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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童羡初只能又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地继续往下说,“祈随安,我不知道我这个人在她这里到底存不存在,我搞不懂她。”
祈随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圈住她,像一个包容万千的容器,像围绕着她旋转的一颗卫星,让她的痛苦流到她的身体里去。
童羡初低头,听见窗外的雨,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让她产生一种错觉,祈随安好像在吻她的头发。
头发是多深的东西,从身体里长出来,靠血液供养,一丝一丝,长到被人看见。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得多深情,有多少爱,才会连头发都会去吻?
可惜这只不过是错觉。
童羡初抱着自己的腿,说,“祈随安,明天陪我去见她吧。”
“好。”
身后的人呼吸像是洇进她的骨骼里。
童羡初看布满水珠的窗,霓虹的雨,声音哑得似溃掉的烂木,
“祈随安,我也搞不懂你。”
这场雨久久未停。
祈随安也久久没有说话,却始终抱住她,不知道等夜沉到哪里去,才在她背后留下一声叹息,
“睡了吧。”
-
这天晚上,童羡初做了一个尤其冗赘的梦,梦见她十四岁那年,没有被春天号接到澳都,而是好端端地在勒港孤儿院长到了十八岁,去南港读了大学,念美术学院,遇见一个念医学院的人。
长着一双很轻很薄的眼,看人的时候很多情,却又因为被新鲜的海风吹着,除了意气风发,不剩些什么。
她跟她说她叫祈随安,因为喜欢热带,所以来南港念大学,想毕业之后就留在热带生活。
她问热带有什么好,每天身上湿黏黏的,总是有下不完的暴雨。
她笑着跟她说,因为在热带生活的人都会幸福。
但梦里的祈随安,照样不是个能安分守己的,总是招蜂引蝶,吸引些男男女女的目光,最后被一块砖头砸到脚边,被人大骂一句——
祈随安,你根本就没有心。
童羡初在旁边路过,觉着这好像某种诅咒,听上去就像是,迟早有一天,会有人将祈随安那颗心挖出来,鲜血淋漓地捧在手中。
但不知道自己在梦里也是不是沾染了些现实中的怨恨,竟然拍手称快,笑眯眯地说骂得好。
结果像是对她不善良的报应,暴雨就这么落下来,祈随安很无奈地瞥过来。
也不恼,却还是笑眯眯地望她,特随意地朝她伸出手来,跟我走吧,小邓丽君。
她总叫她小邓丽君,因为她学说话晚,勒港方言刚改过来,唱歌的调调很老派,像上个世纪的女歌星。
童羡初听了这个外号,总是心里发怨,当即就甩开祈随安就不要命地往雨里跑。
雨不停,她脚步就不停,因为她知道祈随安一定会追上来,顶着被泼湿的脸,笑眯眯地喊她,小邓丽君,你等等我。
学校组织扮观音,祈随安在眉心点一颗吉祥痣,被那么多人拥着,场面多盛大。
观音本人却单手撑着脸,百无聊赖,直到在人群中瞥到她,才眉开眼笑地喊一声,初初。
热带永远没有冬天。
她们在雨季认识,在雨季毕业,在雨季,祈随安遇见了那名自杀的电影女演员,消息出来当晚,在漫天大雨里找到她,捧着她的脸,疯狂和她接吻;也是在雨季,姜长情出现又离开,祈随安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医院门口,她找到祈随安,陪祈随安淋一场又一场的暴风雨;
还是在雨季,祈随安再一次找到卢柳,再一次站到那个瀑布前,却能蜷缩在她怀里,依恋而求助式地望着她,喊她——初初,她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不要我。
她被雨淋得全身湿透,早就忘记了郁百兰殉情给她的警告,没有遇见叶美玲,不知道放下自尊去追求爱的人在别人看来会有多愚蠢,她紧紧抱住祈随安,一遍又一遍地说,祈随安,别人都不要你,但我会要你,我不会放开你。
然而这场突然降临的梦,就像一根转瞬即逝的火柴,嚓地一下,被点燃,再嚓地一下,消失了。
就像她从来都不是那个直来直往的小邓丽君,祈随安也不是在人群中冲她笑的观音。
梦境结尾,是那个水流不息的瀑布,祈随安又成了现实中的祈随安一样,往后倒,白色衬衫衣诀飞扬,模糊间对她说了一句——童羡初,待在我身边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
童羡初眼睁睁看见她掉下去了。
睁开眼那一刻,有很强烈的失重感,童羡初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想在梦里大概她还是殉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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