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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30年春天,我在对楚国经济战的分析上犯了一个在金融生涯中最严重的错误。
我漏掉了它的铜矿。
我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楚国虽然拥有大量黄金,但黄金主要用于大宗贸易和贵族储值。
民间的日常交易仍然大量使用铜币。
而楚国的铜币——"
蚁鼻钱"
——是一种形状像海贝的小铜片,含铜量大约在六成到七成之间,铸造标准比秦半两松散得多。
如果大秦汇通过某种方式让楚国的蚁鼻钱在市场上被大量仿造——成色更低、重量更轻——那么楚国境内的蚁鼻钱持有者会触发一次小型的劣币驱逐良币:良币被窖藏,劣币泛滥,铜币体系局部瘫痪。
然后在铜币体系瘫痪的间隙,大秦汇的凭证可以作为"
更稳定的替代结算工具"
渗透进楚国的粮食贸易清算。
这个逻辑链在我档案室里的沙盘上每一步都被推导得非常精确。
每一步都建立在过去五年对战赵魏两国的成功经验之上。
而我正因为太相信过去五年的成功模式,在设计这个方案的时候犯下了金融工程师最典型的认知偏误:把所有对手都当成赵国的翻版。
楚国不是赵国的翻版。
楚国的铜矿不是赵国的布币铸铜厂。
铜绿山和瑞昌的铜矿是楚国王室直接控制的战略资源。
不是民营商业。
不是分散的个人作坊。
是一个有军队守卫、有宫廷直接下指令、而且能在三个月之内把整个铜矿区域的产量全部转为军用的帝国级别的资源管理体系。
我在沙盘推演里把这个体系当成一个"
可以被市场力量渗透的供应商网络"
来分析。
推演到第四步的时候,我在竹简边缘写了四个字——字迹很轻,像是用炭笔的侧面在竹面上划过,并不想太用力地说出那句话:"
楚铜非赵布。
"
我没有足够认真地对待这四个字。
因为在我的金融思维里铜就是铜,矿就是矿——生产要素的逻辑是不分国界的。
但李斯作为一个从楚国来到秦国的人,他知道一件我在推演中没有纳入计算的变量:楚国王室对铜矿的垄断是一种政治上的、几乎是宗教性的国家仪式。
楚国的历代楚王在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铜绿山祭祀。
不是去视察——是去祭祀。
在铜矿的井口举行一场只有楚王和矿冶令参与的仪式:用开采出的第一块粗铜铸一枚新的郢爰,放在楚国宗庙里,和历代楚王的灵位放在一起。
铜矿在楚国不是经济资源。
是王权的体力延伸。
你用金融手段去攻击这种资源,就像是试图用债券市场去攻击一个国家的国旗——它可能在数学上行得通,但在人的反应上你会触发一个不在金融沙盘推演范围内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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