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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义隐隐回想起当年从十里墩回来的范文梅心里没谱时的愁容以及挑着家当的年轻结实的臂膀。
这张脸怎么说花就花了,这个人,怎么说塌就塌了呢?眼下,她老得不像她自己了。
饭饱思**欲,他现在吃足喝足了,才突然发现了这个老婆子长得真是丑,皮塌塌,胆怯怯的,老得灰头土脸的。
保地,一口干,一口干!
家义朝儿子举了举碗。
他都干掉了两瓶了,保地的半碗还在那里晃。
保地虽说穿衣走路有点样子了,一喝酒一说话就露馅了。
保地端着碗底,捏得生紧,这哪像碗里盛着一碗啤酒呢,不晓得的人还以为碗里装的满当当的是沙子呢,他心里说,儿子,喝酒要有喝酒的样子,要大大气气往嘴里一灌,说话也要声音响亮点,嚼字要嚼得清爽些,要学学你家富小大。
家义眼珠子一错,就撞到了坐在隔壁房门槛上的堂弟家富,他赶紧把头挪到旁边去。
他但愿刚才看到的,不是这个成天给老婆骂得狗血淋头一声不吭的家富,不是这个窝头窝脸的忤在门口连鸡要进笼也不晓得给把米的家富。
家富当年风光着呢!
他四大四妈都死了之后,没人牵扯,他立刻放开手脚闯江湖了。
他望到家富一趟趟下江西。
他吴家义缸底还是空空的,家富就听收音机了;他吴家义连双布底鞋都穿不上,整天打着赤脚,家富就骑着自行车龙头上挂着人造革包往镇上兜风了。
不到三年,家富的大瓦房盖起来了,红砖青瓦水泥地,他的儿子上了三四年小学就回来下地,家富的儿子上了小学上初中,上了初中上高中,大学考了一年两年,考大学不就是考钱嘛,考得都不像江心洲人了。
这家人跟大队干部都平起平坐,公社干部也都赞家富是个人物。
家富那阵子后头跟一帮子向他取经的人,真是要风有风要雨得雨。
他哪趟从江西回来不大鱼大肉往家里拎。
他越发越大,江心洲的风向都跟着他走,家义有时都不相信他是他的亲戚、他的兄弟。
他是口口声声大哥大哥地喊,可这两家人的日子一个比水还深一个比火还热。
他这个大哥做得脸上要多无光就有多无光,这就是命,这就是运。
年轻的时候真是个不信命的人,到这份上他还有不信的道理?
他能不悔?
他能不恨?
他能不恼?
吴家义怄着气似的又灌下去满满一碗。
酒这东西就是这么像及时雨,把你肠子一淋,憋的气再多,也能一通到底!
他这么多年就是靠着这酒把日子撑过来的。
他那时候就晓得这日子过不到上头去了。
他一百二十个相信他把家富的霉运接过来脱不掉手了。
哪敢想象今天这样这一家人体体面面和和气气地有酒喝、有鱼吃?保地端着酒敬了他老子一杯,家义也口齿清楚地喊儿子自己也多喝点!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算是江心洲第一个嗅到改革开放的气息。
他贩黄豆、小猪和刀具。
他正待重整河山、发家致富,那一阵子他身上的确有股神气活现的劲头,他劝保国跟他一起闯**江湖。
保国那阵子还像个儿子,跟他干了几个月,也帮他挣了一笔钱,可是保国这个人你猜不透他就这个上头,他要是没有挣钱的能耐光长着一身蛮力气他也认了。
他有挣钱的能耐,他跟着他出去做二道贩子。
他什么话也不说,光往边上一站,身高马大、五大三粗,他这个做老子的呢,巧舌如簧,他俩搭在一起挺般配的。
路走再远,天再黑,他心里不慌,脚下不滑,狗不咬人不欺,那阵子他望到盼头了,他想着定能把事情做大,他顺利把债还清了,想再辛苦几年盖个几层楼房,他做梦都这样盘算简直天天都把嘴巴咧开到耳朵边上,可保国说不干就不干了,把从头热到脚的老子撂下自己跑回江心洲扛锄头去了。
不做买卖也就罢了,可是这胆大包天的东西居然做下了大逆不道的事,跟田会计的女儿大凤好上了。
你好也得有个分寸,这莽东西不晓得轻重,把不该做的事做了才又觉悟出来没钱不中,他跟人到江西去贩木头,哪晓得这一趟费了周折,三个多月才回来,大凤怀上了又等不回保国,她受不住煎熬,喝农药死在江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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