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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和仇恨经过血水的稀释,已经稍有缓解,现在,他们对峙着。
不,对峙和戒备是田家兄弟的看法,他们的器械还握在手上,吴保国则完全不是。
他无言地、直挺挺地躺在田大凤的家门口。
他的身体其实并无大碍。
田家兄弟的怯懦注定不会要他的命,他的心已跌入万丈深渊。
不,他已经死了,命运如此无情而血腥地偏离了他的想法,将他整个人生生地击溃了。
吴保国被邻居们拖到自家空无一人的屋里后仍然瞪着茫然的眼睛望着重整旗鼓的大龙二龙一样一样把范文梅这两年刚刚置办起来饭桌、铁锅、板凳、十几只碗全部砸了个稀巴烂。
暮色降临了,天边笼罩着褐色的雾霭,除了江心里那几条缓缓驶过的轮船上的几星灯火之外,眼前的东西一样一样被黑暗夺了去。
没人能分辨门外踩踏枯枝的是一只野猫还是一只寻食的老鼠。
他记得这些夜晚,正是这些夜晚支撑着他挺过一重重风浪、忍饥挨饿、靠着这些夜晚的温暖回忆他才得以平安回来。
他记得那静寂无人的沙滩和慈祥的陪伴他们的柴草,头颅下的泥土,他每天都在回忆江心洲泥土的芬芳以及这泥土带给他的滋养和力量。
他和爱人的窃窃私语在江浪的扑打声中时断时续,现在,他木然不语,心里一片虚空,也有一种绝望到底的麻木。
得到消息的吴家义全家悄然回来了。
快到吴家珍家门口时,他们多此一举地从埂上绕到埂下,猫着腰悄然无声地越过了吴家珍的房子,等过了吴家珍家门时,他们才直起腰,呼出一口气。
他们头一眼望到的是那条不管事的老黄狗。
看到主人们出现,它还没来得及发出欢迎的吼声,就被保地制止了,然后,才是树桩一样的吴家义。
刚刚还噤若寒蝉的范文梅还没来得及向儿子表达思念之情,就突然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哭叫:
我的大门啊!
大门被斧头砍得稀巴烂,横在一边。
随后在保地点燃一根火柴时,范文梅的叫声就像点着的鞭炮停不住了:
我的饭桌啊!
我的水缸呢!
凡是经过她嘴巴叫出来的物品全都已经粉身碎骨了。
直到半夜,整个江心洲都还听到范文梅嘶哑的无限绝望的呼叫:
我的腌菜坛呢!
她的呼喊就像是大队部里盖了章的红头文件,向江心洲人展示她为大凤之死所付出的代价。
到了天亮,她的声音微弱到吵不醒靠着没腿的凳子打盹的吴家义了:
我还不如留在十里墩呢,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数落完这些之后,她还坚持发表了最后的看法:在十里墩,哪里能想到贩牛。
哭完他们的东西后,天已经黑到顶了,他们这才发现原本躺在地上的保国不见了踪影。
他们赶紧借来油灯,滩前屋后开始寻找,半夜的江滩上灌木重重,每丛灌木都像保国魁梧的身躯。
江心里远远漂过来一堆鼓鼓囊囊的东西,她也会不问三不问四地喊:保国啊保国啊!
他们既害怕灌木丛中突然横亘着僵硬的吴保国的尸首,更害怕江滩上漂着鼓肿的吴保国的尸体。
到了渡口,阿三从渡船里探出头来告诉他们,吴保国早就过江了。
保国走的时候脸全部肿胀起来了,眼眶子鼓得老高,头发上全是结成块的血,脸上也黏了一块块血,不像从身上淌出来的,倒像直接涂上去的。
乍一看不像保国,再一看又不是旁人的个头。
阿三才确信是保国,可这分明已经不是保国了,这是一个空壳,一只破茧子,一只没了底的烂船帮子;他昔日威风凛凛,吓破他大的这张脸此刻就像一座破庙的门槛一样发出朽烂的气息;他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膀子像脱落的墙皮。
他的荒芜如此彻底如此迅速,根本看不出他昨天还是个有着钢铁般身躯以及靠拳脚闯天下的男人。
他下了船就直着身子向埂上走,他走路的样子不像是过于悲伤,而像是过于焦急地要赶到什么地方去。
面对忧心忡忡的范文梅,阿三草草安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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