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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有一种穿透墙壁的力道,那真是一种不把敌人打倒不罢休的无畏精神。
又有一天,一条牛经过她家门口,她对着牛骂道:
你这蠢货,好是一辈子,歹是一辈子,为什么你不早死早投胎,说不定下回能投个好胎,不用这么受累受罪。
在她的劝诫声中,牛不紧不慢地走远了。
还有一天,她对着一头猪说:
报应,你上辈子作威作福,这辈子注定要下油锅,你就等着吧。
她无偿地向猪马牛鸡贡献自己的创意。
她说,你怎么不去投江?你怎么不去上吊?你怎么不得暴病?你一死就能重投胎了,说不定能投到大富大贵的人家去做人,总比这么受罪地活着强!
无数个这样的日子,马兰英的骂声好像天女散的花,这些花把吴四章围了个水泄不通。
许多只耳朵竖着听,听吴四章这回怎么反击。
可是吴四章没有动静。
沉默成了新式武器。
好事的孩子们向吴四章面前靠靠,看看他的嘴是不是给缝起来了,结果,没!
他用他的山羊胡子、颤抖的手以及微微晃动的背影向大江,那张嘴还能张,见到有人向他跟前凑,他眼睛一瞪,嘴巴一龇,立刻能把人吓出一丈开外!
这对懊恼的人和怨恨的人,以这种特别的方式长年累月地进攻、挑战、防守、再进攻,再防守,形成了江心洲特别的风景。
数年之后,沉默不再是武器而是习惯。
习惯使他松懈下来,在外人看来,也算落败。
战事终于平息。
晚年的吴四章,常常独自端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望着大江,伛着背,那弓着的腰身像狼狗一样的愠怒和执拗,那里潜伏着一种混沌的气势,说不清是进攻还是退守。
他望着扛着锄头、握着镰刀经过他家门口的男男女女,大多数时候他一言不发,偶尔才会清清自己的喉咙,吐一口痰,也算向庄稼、向亲人、向神灵展示他仍然活着的事实。
有一天早上家富刚起床,突然发现他大下巴上挂着白布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走近一看,才发现他的胡子全部变白了,他呢,若无其事地喝他的粥,白粥糊上白胡子,他手背一抹就过去了。
江心洲人奇怪地发现,对打架骂人不感兴趣的吴四章有了新的变化。
从早到晚,吴四章的眼珠子就没有办法从小儿子身上错开了。
他们一起上工,吴家富去挑水,吴四章不错眼珠地盯着家富的脚,生怕他掉进池塘里;要是吴家富拿起镰刀去割麦,他立刻就提醒儿子不要割破了喉咙;吴家富被狗咬了一下裤腿,他已经看到儿子得了狂犬病,恨不得一分钟内就把儿子扛到公社医院去。
他儿子要是打两个喷嚏,他也会瞪大了眼不敢眨,生怕眼一眨,他儿子就倒地不起了。
他儿子哪天要赶早上个集什么的,不到一个时辰,吴四章就会急急忙忙到镇上去找,他经常在渡口和回来的儿子四目相对,大伙看见吴家富因为赶路而大汗淋漓,而他的父亲吴四章则瞪起惊恐万状的眼睛,搜索他儿子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明眼人都明白了,吴四章什么都不剩了,他有的只是惶恐和不安。
他紧张的神情在提醒所有见过他的人,他受过惊,他正在受惊,或者他等待让他受惊的事发生。
惶恐就跟一条蛇一样,哧溜一下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又天天从他脸上出来溜达,到最后,吴四章的恐惧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
吴家富只要哪天少吃半碗饭,他大就会过来问他:哪里不痛快?
本来他没哪里不痛快,这么一问,就提醒了他,他知道自己千万不能不痛快,千万不能头痛脑热,千万不能伤风咳嗽,他越是这样想,脸色就越难看,他不用看就晓得自己的脸色难看,他大那张忧心忡忡的脸就是他的镜子。
有天公社搞互助活动。
家富和几个青壮劳力到新洲大队挑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家富到家的时候,他大不见了,家秀也不见了,他妈说都出去找他了,家富顺着回来的路再往新洲大队跑,结果一直走到新洲大队,才跟家秀接上头,家秀一比画,原来,他大走大埂,沿着江滩走,结果自己陷在烂泥里拔不出脚,现在已经陷到腰了。
家富赶紧跑到新洲大队找来一条牛和五六个劳力把才吴四章从烂泥滩里拖出来。
从那天开始,家富成了许多人的笑柄,要是有人在地里打牌,家富往边上一站,人家就好心好意地提醒他:
你哪里能在这里耽误时间,快回去,省得你大掉烂泥里去。
家富讪讪地走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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