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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朱允熥没点灯,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透进来,勉强能看清案上那叠纸。
白日里傅友文呈上的条陈,他让夏福贵抄了一份带回来。
他抽出一张,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
“江南人安土重迁,何以劝之?若强征,恐生民怨。
若以利诱,何利足以动心?二十两安家银,于富户不过九牛一毛,于小民却是身家性命。
此银如何发?按户?按丁?胥吏经手,克扣几何?”
“六十五万口,老弱妇孺占其半。
自扬州至通州,漕船,纤夫、船工、押运官兵,又需几何?沿途州县接应,粮草、医药、歇脚处,桩桩需银。
若遇风雨阻滞,耽搁旬月,人吃马嚼,耗费倍增。”
“辽东十月即冻。
临时窝棚需多少木料、毛毡、铁钉?十万户同时抵达,工匠从何而来?若窝棚不济,冻毙者众,前功尽弃,更添民变之险。”
“辽东土硬,非中原轻犁可破。
重犁重镐,打造需时。
耕牛北调,沿途损耗,抵达后能否适应苦寒?种子、农具分发,又是一层经手,一层盘剥。”
“三百六十万石粮,从江南调,则漕运压力倍增;从湖广、四川调,则转运路途更长,损耗更大。
若遇歉收,何处补之?”
朱允熥一条条看下去。
白日里在武英殿,傅友文言辞恳切,他虽觉问题大,但总有解决的办法法。
可此刻静下心来,将这些条陈掰开揉碎,才真正触到那些层层叠叠、具体而微的艰难。
每一句话背后,都是无数张嘴,无数双手,无数双眼睛。
二十两银子从户部拨出,经省、府、县、乡、里,最后落到民户手中,还能剩多少?沿途经手的胥吏、差役,谁会放过这块肥肉?六十五万人走在路上,病了谁管?死了谁埋?争抢食物、争夺宿处,冲突起来,谁来弹压?押运的官兵若趁机勒索欺辱,又该如何?到了辽东,说是“永业田”
,可田在哪里?需得自己一锹一镐去垦。
中原去的百姓,几人识得东北的黑土?几人扛得住刺骨的寒风?头一年颗粒无收,全凭朝廷赈济,若粮草不继,饿殍遍野,那时民怨沸腾,又该如何收拾?朱允熥忽然想起史书上的那些名字。
范仲淹“庆历新政”
,条陈上写得何等光明,执行起来却处处碰壁,终成“朋党”
之争,黯然收场。
王安石“熙宁变法”
,青苗、募役、方田均税,桩桩本意为民,可到了底下,全成了官吏盘剥的借口,生生逼出“流民图”
。
张居正“一条鞭法”
,意图简化税制,充盈国库。
可清丈田亩时,多少胥吏趁机勒索,多少豪强勾结舞弊?人亡政息不说,张居正身后还险些被刨坟戮尸。
这些都是千年一出的人杰,读透了圣贤书,历经了宦海沉浮,论才智、论手腕、论抱负,哪一样不是冠绝古今?可他们推动的变法,最后都成了什么模样?不是初衷不好,是这天下太大了,人心太杂了,执行的路径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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