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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德丽卡说:“劳伦斯的每个用词,都有其丰富的含义。”
她描述着月光映在水中的碎裂的倒影,她解释着白色邪佞花朵,那恶之花,漂在死亡海洋上。
她教的是一个为期十周的“现代小说”
课程。
学校里的一个老师里士满·布莱说:“学艺术的学生都有阅读障碍,挑一些写得比较短的书讲给他们听。”
她挑了《威尼斯之死》[4]《恶心》《城堡》,这些书都还没有在课堂上讲到。
她首先选择的是D.H.劳伦斯和E.M.福斯特的书,因为她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两位小说家的书,她在剑桥时就读过,剑桥,也是她人生终结的地方。
“小说,是唯一光彩夺目的生活之书。”
——这是D.H.劳伦斯对小说基本的观点,在弗雷德丽卡看来,在D.H.劳伦斯在世时的文化氛围中,他的作品可谓小说最终归向的完美终点。
有人还曾经问她是不是“劳伦斯式的女人”
?不过,20世纪60年代社会已经在缓缓加速,向前发展了,这个社会并不觉得D.H.劳伦斯有多么大胆前卫,尽管“查泰莱夫人的审判”
让他作为作者,在进步性上得到了承认,但真正大胆的是《**午餐》,是艾伦·金斯堡[5],是阿尔托。
弗雷德丽卡感受到了纯粹的人文时代的一种操弄,觉得自己的人生跟《恋爱中的女人》搅和在一起(弗雷德丽卡认为《恋爱中的女人》强悍、荒诞、深奥,还有一种固执的妙不可言)。
这本书仅仅凭其存在性,就成了弗雷德丽卡看世界的一个方法。
这本书对她太重要,她也想让这些学生都读一读。
弗雷德丽卡说:“以一本小说为例,比如《恋爱中的女人》,它由一长串的语言建构而成,就像编织一样,方方寸寸、密密疏疏。
书,是作者用头脑写成的,也会被不同的阅读者在头脑中重写,相同的书,因为不同的读后感而被重写成一本不同的书。
对作者来说,书中人物的命运可能比作者的朋友和情人都更加有趣——但并不是说作者忽略朋友和情人,他也在努力地去了解自己的朋友和情人。
人们都是由语言建构起来的,唯语言不是我们仅有的一切。
一本小说同时也是由想法写成的,那些想法联结着人们,就像层层叠叠的混合编织——《恋爱中的女人》,讲的是颓败,讲的是消亡之爱,讲的是桑纳托斯[6]与伊洛斯[7]形成对照。
这些想法都是由语言构筑起来的,但这仍不是小说的全部,这本小说也是由图像组成的——那几盏纸灯、那一轮月亮、那丛白色的花朵——你或许会以为这是那种像绘画一般的图像,但它不是,这是不具象的可视化图像,而这样的图像才是真正强烈、有力的。
这些图像都是由语言描绘而成的,这仍不是小说的全部。
我们必须想象那轮残缺的月亮,书中那轮月亮吸收了我们所有的想象力,以及我们对月亮所有盈缺异同的观感。”
弗雷德丽卡试图让画家们和雕塑家们懂得:一本小说尽管不是一幅画,但同样是一件艺术作品。
在这个过程里,她也试着让自己明白一些事情。
学生中,一位年轻的女子示以微笑,一位年轻的男子正奋笔疾书。
弗雷德丽卡确定他们都在谛听,整群人都在谛听。
她征服了他们,她织成了一张网。
在这间工作室型的教室另一端,另一个小讲台上,是另一群学生,比起弗雷德丽卡的学生,是挺松散随便的一群,他们或躺在地上,或蹲在地上,围着一个“模特”
。
那个“模特”
是裘德·梅森,似乎是在对学生念着一个血红色小账本上的字句。
裘德·梅森一半的身体没穿衣服:他腰腿部以下是**的,他坐在讲台边缘,他双膝在灰色幕布般长发中隐现,他的睾丸垂悬在两条脏腿之间,触碰着地上的灰土。
他穿着一件污秽的丝绒上衣,掉了色的婆婆纳蓝,那上衣是短裙式的,大概是17世纪和18世纪交接时的那种风格,缝着脏兮兮的蕾丝滚边,胸前还有花边饰巾或三角形饰带一样的东西。
在他的上衣之下,或者说花边饰巾以下,他就没穿什么了,他的身体像一块黑色的金属。
他朝弗雷德丽卡喊话,声音质感有一种锯木头的效果:“你应该跟他们讲讲尼采,那个乘坐轻舟、勇渡摩耶怒海的人,那个看到幻象却在个体化原理的支撑下坚持过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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