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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了母亲的应允,小男孩突然松了一口气般兀自跑开,他在低矮的灌木丛下开始了一段小小的旅行,捡拾着羽毛、贝壳,还有一小簇茸毛。
休望着利奥,对弗雷德丽卡说:“你真是活过了一回,弗雷德丽卡,你真真切切地活过了一回啊。”
“事情发生在你身上跟你活过一回……”
弗雷德丽卡说,她顿了顿,“不能混为一谈,但现在看来那的确是同样一件事。
我曾经对人生多么笃定。
那么自以为是。”
这句话,她说得言不及义,却戛然而止。
他们翻过了矮墙,穿进那片午后平地,一匹高大的白马在吃草,一只鸟儿在荆棘丛中鸣叫。
休被鼹鼠刨出的土丘绊了一下脚,他矗直了身子,心中突然涌上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觉,是一种诗性的感觉。
他又觉得那是一种纯英国式的感觉,尽管那可能只不过是一种对于死亡的条件反射。
那是他获得的关于自己身体极短暂的一种认知——这种认知得自于所有柔软的、狡猾的、暗黑的器官,所有微小的、连锁式的骨骼,所有蛇行的、发出嘶嘶声的、引发刺痛的血管和神经。
这种认知让他确定自己活在自己的皮囊中,这让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愉悦,这种愉悦总是一扫而过,又错综复杂,并且是跟肉身之外——包括毛发、肌肤、眼球、鼻孔、嘴唇、耳廓之外的所处的时代相关联;这种愉悦也是非理性的,它早在感知到它的生物本体出现以前,就已经久远地存在着,并将持续存在下去。
“这不是一种可预期的愉悦。”
休心想。
他明明已经“存活”
了好一段时间,明明已经在这块地表上反反复复地来回——英伦的地表上,明明已经从意识里软化成这灰白人种中的一员,明明已经积极地将所见、所闻、所尝,转译成知识。
“活着的时候是不可能拥有这种愉悦的,”
休对自己说,“在你了解到自己正开始死亡之前,是不可能的。”
他认为这愉悦随特殊的地貌产生——被噬咬过的草皮、**着的石砾、灌木、树丛、丘陵、地平线——因为千百万年前,他的数代祖先,在村镇和城市还没建立,到此刻城乡依旧,都曾在此地感知过这种欢愉。
“细胞记忆着感觉,草皮也吸收着一切,”
休思索道,“骨节和心弦、毛发和指甲、血液和淋巴……城市里不是不能激发强烈的感觉,也能把人的心灵搅进一个涡流中,但不是现在这种,这种实质上与绿色、蓝色和灰色有关的愉悦。
这种闪入脑中的感觉,关于这种感觉的一些回忆,像草皮和石子一样,是对物质化的人类思维的复读,像阅读不朽的颂歌,比如:《夜莺颂》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另外,这种愉悦也包括了一个人可随时消逝的急促感。
我的失足,是这种连串愉悦语汇中的一部分。”
他什么也没对别人说。
他扶正了自己,继续走下去。
他看着弗雷徳丽卡的儿子坚毅地翻过牧场。
休极力回想自己年幼时是怎样的,那时候他觉得时日是一种近似“无限”
的概念,剩下的季节无法想象地遥远,就像一个行星上的人要用毕生时间才能绕太阳一圈那么遥远。
越过了一座大门,坐落在平原脊处的,就是布兰大宅。
休·平克看到大宅外的确有条护城河——那不是比喻句中的护城河。
护城河后是一堵高耸的围墙,墙内是瓦片贴顶和都铎式的烟囱管帽。
围墙既空阔又美轮美奂,以古老、软质的红砖建成,表面这一块、那一块地被青苔、地衣、景天、石莲、长着常春藤叶的云兰属植物和野生金鱼草包裹着。
果树枝叶繁茂,围墙后不远处是一棵雪松。
“太美了!”
休说。
“是啊。”
弗雷徳丽卡应道。
“真是适合利奥成长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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