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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的疤淡了,变成了条浅白色的印子,像条褪色的红绳。
我跟他提起当年的事,他愣了愣,手里的酱油瓶晃了晃,褐色的液体差点洒出来。
然后他叹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那时候年轻,不信邪,觉得啥都能凭着一股子蛮劲扛过去。
现在想想,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敬畏着点总没错。
他说,出事那天,他其实撞到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醋厂拐弯处看见那个戴草帽的矮子,第二次是往工地赶的时候,他总觉得车后面有人,回头看又啥都没有,但草帽的影子总在后视镜里晃,忽明忽暗的,像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
那影子比路上看见的还矮,他压低声音,凑近我,一股淡淡的酱油味混着烟味飘过来,就到摩托轮子那么高,跟着车跑,响,像踩着麦秸秆。
我当时心里发毛,想加速甩掉,可那影子像粘在车后似的,甩都甩不掉。
他说,撞向石头堆的前一秒,他好像看见那影子窜到了他前面,戴着草帽,在路中间对着他笑。
草帽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露出了底下的脸。
草帽底下不是黑窟窿,王叔的声音有点抖,手紧紧攥着酱油瓶,指节发白,是张小孩的脸,坑坑洼洼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嘴里还叼着半块木板,就是他掉沟里时攥着的那块,边缘都磨圆了。
我听得心里发毛,小卖部的灯泡忽明忽暗的,钨丝发出的响,像有虫子在里面爬。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远处的醋厂罩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像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后来才知道,王叔付了钱,拎着酱油瓶往外走,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栓柱小时候掉过井里,捞上来后就成了矮子,腿也瘸了。
脸上的坑不是天花,是被井里的石头磕的,一块一块的,看着吓人。
他娘说,他掉井里时,手里正攥着块木板玩,那是他爹给他做的小玩意儿,他平时睡觉都攥着。
雪还在下,王叔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雪地里,像个移动的黑点,越来越小。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往醋厂的方向看,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和远处隐约的老槐树影子,枝桠上积着雪,像举着无数只白色的手。
突然想起我妈说的,王叔那辆摩托,后来卖掉的时候,新车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不信邪,觉得老物件结实。
他收拾摩托时,发现座垫底下藏着半顶草帽,麦秸秆编的,烂了个角,上面还沾着点黑泥,像从沟里捞出来的,腥气很重。
新车主嫌晦气,用镊子夹着扔进了灶膛,草帽烧起来时响,冒出股黑烟,像条扭动的蛇,还散发出股焦糊味,闻着让人恶心。
没过多久,他也在醋厂拐弯处出了车祸,不过不严重,只是擦破了点皮,摩托车撞在了老槐树上。
他说,出事前,看见路中间有个戴草帽的矮子,一瘸一拐地走,他想躲,结果方向盘打快了,撞到了路边的老槐树上。
树没咋地,只是掉了根枝桠,像只断了的手,落在雪地里,枝桠上还挂着点什么东西,白花花的,走近一看,是半片麦秸秆编的草帽碎片,沾着雪,在风里轻轻晃。
后来,村里有人在醋厂拐弯处的老槐树下,埋了块青石,上面刻着两个字,还烧了不少纸钱和草帽。
从那以后,再没人在那里出过事,只是路过的人,总会下意识地加快速度,尤其是冬天,没人愿意在那多待。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上坟,特意绕到醋厂那边看了看。
老槐树还在,枝桠更歪了,树干上多了些新的刻痕,像小孩子的指甲划的。
地上的积雪化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泥土里混着些麦秸秆,黄灿灿的,像是谁不小心掉落的。
风从醋厂的破院子里吹出来,带着股淡淡的酸味,刮过老槐树,发出的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有人戴着草帽,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我。
转身离开时,我好像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像有人踩断了麦秸秆。
回头看,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像个戴草帽的矮子,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向通往公坟的岔路,草帽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条拖在地上的带子。
我没敢再看,快步往家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里。
有些故事,听过就好,别去深究,更别去靠近——那些藏在草帽下的秘密,就让它们永远埋在老槐树的影子里吧。
:()半夜起床别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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