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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站在原地，垂著眼，没动，也没躲，任由他粗糙的指尖，轻轻触到了自己的眼尾。
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一下子戳破了他攒了十几年的愧疚和悔恨。
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他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顛三倒四地念叨：
“霜儿……是爹……是爹对不住你……”
“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焰儿……是爹老糊涂了……当年……当年爹明明看出来了，焰儿是跟上官明远赌气，才走了歪路……可爹没拦她……爹由著她去了……是爹的错……全是爹的错……”
他哭得喘不上气，枯瘦的手指还轻轻蹭著她的眉眼。
“对不起……爹对不起你……爹知道……是焰儿害了你……可她也是爹的女儿啊……手心手背都是肉……爹能怎么办……”
“爹没脸去见你……只能把欠你的，全都补在岁安身上……那孩子……那孩子生得真像你……眉眼像，连那股子倔脾气都像……可有时候那股冷劲，又像极了皇上……”
他脑子昏昏沉沉的，一半醒著，一半迷糊，根本不管眼前的人有没有应声、有没有在听，就这么自顾自地、碎碎地念叨著，把藏了半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心里话全说出来。
而站在床边的昭明初语，自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
只是那张脸，隨著他一句接一句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
眼底原本仅存的那点微不可察的波澜，一点点褪得乾乾净净，最后只剩下冷，隨即，她极轻地往后退了一步。
手里的触感没了，那点仅存的、虚幻的暖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苏正兴猛地一怔，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用力眨了眨糊著眼泪的眼，终於看清了眼前站著的人。
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大女儿苏清霜。
是他的外孙女，当朝长公主，昭明初语。
“岁安？”
他试探著开口，连自己都不敢確定，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藏了半辈子的齷齪、懦弱、上不得台面的亏欠，全被她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这个外孙女，本就因为霜儿的死，和苏家疏远得像隔著一条跨不过的河，如今……如今他这番话，岂不是要把她推得更远。
他张了张嘴，想找点什么话补救，可又说不出什么，只剩满心的慌乱和无措。
昭明初语就那么冷眼看著他，看著他脸上的慌乱无措，看著他眼里的惶恐不安，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你对我母后的亏欠，就靠刚才那几句顛三倒四的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尾音轻轻挑起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嗤笑，“合著到了最后，所有的苦，所有的伤害，全堆到我母后一个人身上？这就是你说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你不是心疼苏清焰”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可话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冻得人骨头疼，“而是觉得我母后已经死了，就算苏清焰死了，我母后也不可能活过来”
“可苏清焰不一样。”
她顿了顿，看著老人骤然缩紧的瞳孔，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她是皇后，她要是倒了，你们苏家也就跟著一起塌了。
我说的，对不对？”
“你做的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什么父女情深。
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你们苏家，为了你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岁安，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正兴急得浑身发抖，撑著身子想要坐起来辩解，可刚动了一下，就浑身脱力地跌回枕头上。
眼泪糊了他满脸，连鼻涕都一起流了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只会反反覆覆地摇著头。
“外祖没有……外祖真的没有那么想过……她是你娘，也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怎么会不疼她……”
可他这副涕泗横流、狼狈不堪的样子，落在昭明初语眼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看著他哭，看著他慌，看著他拼了命地想要辩解，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心里只觉得无尽的可笑，还有那廉价到不值一提的心酸。
她母后的命就想靠这么几滴眼泪，几句语无伦次的否认，就想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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