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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头那本摊开的盐引底簿上，硃砂批註密密麻麻如血丝般爬满纸页。
amp;下官惭愧。
amp;林如海身著簇新的孔雀补服，腰间玉带却鬆了一扣。
不过月余，这位昔日的探花郎两鬢已染上霜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著看不见的火。
amp;这些俗物污了尚书大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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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亭摆手示意隨从展开黄綾圣旨，香案上三足鎏金炉里新添的沉苏香正吐出裊裊青烟。
忽然侧门珠帘轻响，两个嬤嬤簇拥著个穿蜜合色折枝梅纹袄裙的小姑娘进来。
林黛玉今日梳著双鬟髻，发间只簪一对珍珠银蝴蝶，行走时裙角纹丝不动——显然两位宫中嬤嬤教授的宫廷礼仪，已在这孩子身上显出成效。
amp;...淑慎性成，勤勉柔顺，著即册封为康乐县主，赐爵田三百亩，岁禄银八百两...amp;陈敬亭的宣旨声在厅內迴荡。
林如海跪在青砖地上的膝盖隱隱作痛，掌心却將圣旨的黄綾攥出了深痕。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梦中那个被困在荣国府后院的黛玉——十五岁的少女缩在瀟湘馆的窗边，听著远处传来的丝竹声，手里攥著半块已经冷透的茯苓糕。
当黛玉用尚带稚气的声音说出amp;臣女谢恩amp;时，林如海喉头猛地发紧。
此刻他眼前浮现出荣庆堂上史老太君那张慈悲的脸——梦里就是这双手，一边摩挲著黛玉说amp;我这些儿女里，最疼你母亲amp;，一边默许王夫人剋扣黛玉的燕窝。
而现在，他的女儿有了县主身份，將来即便踏入荣国府，全府女眷都要对女儿行跪拜大礼。
amp;林大人？amp;陈敬亭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第二道圣旨已展开，皇帝亲题的amp;忠心爱国amp;四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林如海接过圣旨时，余光瞥见堂外廊下站著几个盐商打扮的人，正伸著脖子往银山上张望——那是今早来送amp;冰敬amp;的汪家管事。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些蠹虫怎会明白，比起他们孝敬的几千两银子，能让荣国府眾人向黛玉屈膝的价值，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捧著圣旨退出二堂时，林如海在转角处突然驻足。
窗格间漏下的阳光正好照在黛玉身上，孩子胸前掛著的金螭瓔珞圈闪闪发亮——这是今晨他特意从最后一批未变卖的物件里挑出来的。
amp;父亲？amp;黛玉疑惑地仰起脸，却见父亲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她不知道，此刻林如海正想著梦中那个雪夜——弥留之际的自己躺在扬州衙门的病榻上，听著窗外呼啸的北风，想著即將孤身前往荣国府的黛玉，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amp;无妨。
amp;林如海抚过女儿发顶，指尖触到那对银蝴蝶冰凉的翅膀。
西花厅传来算盘珠子的脆响，钱长旺清亮的报数声穿透迴廊：amp;第三十六箱验讫，足色纹银一千两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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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惊散了林如海眉间的阴霾。
他望向二堂里那座银山，突然觉得这些死物能换来黛玉挺直的脊樑和永不低垂的脖颈，实在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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