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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被抓进大狱,甚至都己经做好了随时有可能“进去”
的思想准备,和上次进日本人大狱一样,一旦自己被抓,首先必须要抱定一个死不开口的决心,才能使自己得以平安。
所以,他几乎每天都在烧香念佛,虔诚地祷告菩萨保佑,保佑郭葆铭和小萍安然无恙,同时也悄悄地把该安排的事都交给了张志和,只等着警察的到来。
好不容易挨到了开禁,总算让他颇感侥幸地熬过了这段有惊无险的时日,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还没等他来得及长舒一口气,却意外地听到徐敬海竟然也是共产党而被政府抓起来的消息。
这消息惊得他真的是瞠目结舌,如果说郭葆铭这样有知识有文化有思想的人是共产党的话,他可以深信无疑,可如果说徐敬海也是共产党,即便打死他他都绝对不会相信。
他那颗刚刚落下的心,骤然间再次悬到了嗓子眼,而最让他所担心的,是因为徐敬海掌握了郭葆铭的一些具体情况,万一咬不住牙扛不住劲,第一个受到牵连的非他莫属!
但是,警察没来,等来的却是邮差。
听到邮差在外面“咣当咣当”
砸门的声音,郑矢民的心登时悬了起来,估摸着自己是到了该被“请”
的时候了,惨然地笑了笑,然后镇定地端起脸盆,从水缸里舀了半盆水,刚刚把香胰子抹在脸上,腆着肚子的何凤梅手里却拿着一封信走过来道:“郑,你的信!”
他那张还涂抹着白沫沫子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神色,迟疑地看看她手里的那封信,又扭头去看看街门,确认不是警察后,抓起毛巾三把两把地就将脸上的胰子沫沬给擦掉,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那封信,急不可耐地撕开了信封的一端,扯出里面的信瓤。
哥、嫂子及小嫂并转告咱娘和咱舅,你们好!
我已经跟着郭大哥还有敬开一起离开青岛来到了上海,请你们放心,勿念!
我本来不想偷偷地从家里出走,只是想送郭大哥一程,可是因为当时时间紧迫,什么也来不及说就上了车,再加上郭大哥身体有病放心不下,所以只得改变初衷,让你们为我担心了,请求得到你和的谅解,我在这里给咱娘和舅磕头了,祝他们身体健康!
哥,我们是在崂山意外见到了敬开,这次也幸亏了他一路照料,郭大哥在青岛的时候就已经病倒未愈,再加上长途跋涉,使他的病情加重,高烧不退,幸亏敬开连夜去青岛买药回来吃了以后,病情才有所好转。
没想到敬开对崂山竟然那么熟悉,身轻如燕地背着郭大哥沿着山路一直往上攀爬,很快就到达了八水河与郭大哥的朋友见了面,又把我们一直送到兰村上了火车,然后一路前行至周村,辗转来到上海。
到了上海我才发现,这里比青岛大多了,到处都是洋楼,什么形状的都有,大鼻子蓝眼珠的洋人多得碰腿,好像这个地方不是咱中国的一样。
这里人讲的话都听不懂,满口都是阿拉阿拉的,就像是说洋文,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哥,我已经长大了,会自己照顾自己,你就让咱娘放心吧。
暂时先不能给我通信,郭大哥正在外给我联系找事做,等我这边都稳定了以后,再给你写信介绍。
问咱娘好!
妹矢萍上
郑矢民慢慢地合上了信,仰起头叹了一口气。
一扭脸,忽然发现何凤梅的那双眼正盯着他手上的那封信,就干笑了两声,解释道:“是我妹妹来的信。
其实,何凤梅所关心的并不是这封“妹妹来信”
以及其中的内容,而是通过这封来信突然打开了一个心结一一她想到了写信。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并没有闲着,一直在自己的屋里写东西,写的全是谁也看不懂的洋文,然后交给张树为给送到邮局发走。
这期间,郑矢民虽然也看到了张树为时常面带鬼祟神色地被何凤梅喊过去,可毕竟七上八下揣了一肚子心事,根本就无暇顾及这些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何凤梅通过邮件与德国取得了联系。
何凤梅正在分娩的痛苦中挣扎。
对每个女人而言,从孕育到生产是一个复杂且漫长的过程,犹如凤凰涅槃,在痛苦中期待重生。
九个月前,从郭葆铭无意中带来的那张报纸上,她意外地获得了帕拉乌还活着的消息,她那颗己经对德意志彻底绝望了的心,于旋即间又得以死灰复燃,德国的一切须臾便填满了她的全部思想,波涛汹涌的莱茵河、风光如画的易北河、多姿多彩的多瑙河、浪漫秀丽的奥得河,神灵诡异的埃菲尔火山,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以及陡峭险峻的楚格峰……一个一个熟悉却己久远的景象,从脑际中一一滑过。
想象中仿佛自己己回到那幢阔别己久的老屋,浸**在浓郁的咖啡香味中,耳廓里充盈着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抑或是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序曲》,在如痴如醉的音乐声中,她手里捧着AevonDroste-HUlshoof(安内特?冯德罗斯特许尔期霍夫,十九世纪德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一九九二年德国发行的20马克纸币上就是她的头像)的诗集,轻柔地扶着特丽莎的肩膀,悠闲地坐在翠绿的草坪上,用掰碎了的裸麦面包去喂落在身旁不远的鹭鸶,尽情享受生活的美好……想到这一切,她禁不住潸然泪下。
是啊,这一切距离她毕竟已经整整地过去了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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