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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剪子每动一下都令他痛彻心扉,忍不住想要大声地撕叫,可是嘴上皎住了木棍,只听到牙齿把木棍咬得仿佛要裂开一般嘎巴嘎巴地响,剧烈的疼痛让他几欲昏死过去,额头上暴出的两条蚯蚓般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
强烈的疼痛让他周身剧颤不止,而淋漓的汗水雨泼似的顺着脸颊哗哗地往下流,当手里的剪子触到卡在肉中的那个子弹头时,他再次猛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将其撅出,一股热腾腾的血立刻喷出来,嘴里的木棍也掉了,竟然吐出了满口的血沫,他低声却凄厉地叫了一声,随后便颓然倒下。
站在外面的赵玉秋和何凤梅听到响声慌忙推门进来,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到了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和血糊啦的腿,以及仍然捏在手里的剪子上夹着的那个子弹头。
这血腥的场面把赵玉秋吓得两腿发软,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她睁着一双惊惧的眼睛,委实不敢靠近,浓重的血腥气息像一股股看不见的火焰,充盈在她的眼里,却焚烧在她的心里,她似乎也感觉到烈火焚心的剧痛,这让她举步维艰!
尽管何凤梅也吃惊不小,可却显得很沉着,到底是经历过大事的人,遇事不是很慌乱。
她挽了挽袖子不慌不忙地走过去,轻轻地掰开了郭葆铭的手,把剪子拿出来,然后用棉花按住还在流血的伤口,再蘸着热水把其他部位的血迹檫拭干净,这才用绷带将他的腿一圈一圈地绑紧,最后松开扎在大腿根的皮带。
郭葆铭慢慢地睁开眼,看到何凤梅正在给自己绑绷带,勉强地笑了笑,有气无力地说:“谢谢你,二嫂,让你受累了。”
何凤梅一听,心里评然一动,眼泪随之唰地就流下来。
当她的手触摸到郭葆铭的那条腿时,就己经被眼前的景象强烈地震撼了,她甚至不敢相信这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强悍的硬汉,坚硬得像一块铁!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曾经给她讲过关云长刮骨疗伤的故事,可那毕竟是传说,而现在自己眼前这个貌似文弱的年轻人,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自己动手用一把普通的剪子生生地将那颗花生米大小的子弹头给取了出来,这是真切的事实。
看到创口内露出白瘓瘆的骨头,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如何承受得了如此巨大的痛苦!
或者,这就是一条汉子,这用鲜血染红了的炽热,甚至比牺牲掉自己性命还要壮烈许多。
就在这间狭小杂乱的西厢屋里,他用鲜血和痛苦写出了男人的意志,以白骨和深深的创口描述了一个男人的魅力,让她这个生长在莱茵河流域的女人为之动容。
何凤梅把这一切做完,长舒了一口气,爱怜地望着炕上昏睡的郭葆铭。
刺眼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被窗棂给切割成了几块,落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一缕一缕的嚣尘飞舞在道道光束中,连同阳光打在泛白雪地上又折射出炫目的七彩霓虹。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玉秋己经在外间悄悄地生上了炉子,火苗在烟道中像风似的呼呼掠过,使原本冰凉的西厢屋立时就有了一股暖意。
张志和累得呼哧呼哧地从外面跑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包药,上气不接下气地对赵玉秋说:“我跑了半个街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开着门的药铺。
这是给郭先生买的止血药,放鞭炮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地上的血,估摸着他是受了伤,就紧跑慢赶地四下给他寻药去,差点儿连我的心都给跑出来了。”
赵玉秋伸手接过了药,抬头看了看何凤梅,刚要递给她,可她却捂着脸跑了出去。
张志和不知她这是为什么,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赵玉秋。
赵玉秋只是叹了口气,从炉子里铲出了一掀板(掀板:青岛人对煤铲的称呼)炉灰,撒在了地面的血迹上,默不做声地又扫进了簸箕。
郭葆铭一直昏睡到下午才苏醒过来,蒙昽中,他觉得嗓子里像是吞了一把加了盐的辣椒面,黏黏地糊在了喉咙里,辣駒駒咸啧啧地疼。
他慢慢地睁开眼,看到郑矢民全家人都围坐在四周,而且每个人的目光里都充满着焦急、迫切和希望。
由于剧烈的疼痛而进入意识虚化状态,使他产生了幻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于是,他欠欠身体努力地想让自己坐起来,郑矢民一把就将他按住,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可伤口处一阵难以忍耐的剧烈疼痛让他只得放弃这种努力。
郑矢民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对他说:“我的好兄弟,你可算醒了!
你把哥哥我给吓死了!
你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对郭叔郭婶交代啊!”
说着,用衣袖檫了把流出的眼泪。
郭葆铭摇了摇头,抖动着嘴唇,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水!”
郑矢民忙说:“葆铭,你稍等等,早就给你预备好了,你嫂子特地给你用鹁鸽汤炖的海参,这东西大补,还是让她过来喂给你喝吧。”
说着就腾开了地方让赵玉秋。
可是还没等赵玉秋挪过来,坐在另一面的何凤梅却站起身接过了汤碗说:“我来吧!”
郑矢民坐在旁边看着葆铭痛苦地蹙着眉,整个脸都皱成了一团,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只觉得鼻子一阵泛酸。
他赶忙仰起头把视线移向别处,偷偷地揉了揉眼,叹了口气责怪地说:“葆铭,你说你也是,早告诉我你受了伤,也用不着遭这份罪。
那封信我己经亲手交给了邓先生,他说忙完了手上的事就过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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