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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人长得仪表堂堂,家境也算得上不错,可四十多岁了也没娶上个老婆。
这倒不是人家闺女看不上他,或他有什么毛病,而是他不愿意给自己添一些包袱和负担,毕竟出海打鱼的就像是在鬼门关上度日,而大海更是一个说翻脸就翻脸的泼皮莽汉,渔船出海的时候看上去风平浪静,可一旦到了海上,谁也说不准这海什么时候就给个脸色看,只能听天由命。
几块木板钉起来的渔船即便再结实,到了汪洋大海里和风浪搏击,说白了,那就是拿着鸡蛋撞石头,如果赶上风浪天,狂风卷起汹涌澎湃的恶浪,如同一头发威咆哮的猛兽,以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呼啸而来。
与惊涛骇浪相比,这些漂浮在海里的渔船渺小了许多,只消一个浪打过来,就能把一条渔船生生地给撕裂得粉身碎骨!
殷家集的妇孺老幼,只要家里有出海打鱼的渔民,从船一起锚离港就开始提心吊胆,直到渔船靠岸才能放心,因为殷家集几乎年年都有渔民葬身鱼腹,即便是死了,也差不多连尸首都找不到。
凡是死在海里的人,在殷家集的坟冢里,差不多也只是象征性地埋死人生前穿过的几件衣服。
如果赶上老天爷变天,海上起个风兴个浪吾的,殷家集的所有人都跟着紧张,一齐跑到海边望深海里巴望,或到龙王庙烧香磕头,祈祷亲人能平安回来。
殷康坤正是因为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也就懒得成家,一个人无忧无虑,虽不及姐姐在郑家林大户过得那么滋润,也是天天有酒喝有鱼吃,反正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郑应勤一家三口来到殷家集的时候,太阳己经一杆子高了。
两个大人拖着个孩子,摸着黑从胡黍地里好不容易嘎啦(嘎啦:青岛方言,转悠)出来,也不敢走大路,专捡那些僻静的小路,跌跌撞撞地走了七八十里路,才又饿又累地来到殷家集。
殷康坤头天晚上和几个伙计一起吆儿喝三地喝得酩酊大醉,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睁眼一看已经误了出海的潮水,也就懒得动,脑袋晕沉沉地胡乱吃了几口早饭,看看天不错,就把渔网拿出来,正要准备到沙滩上去晒网,就见灰土土的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疲惫地来了,便赶忙放下手里的渔网,把姐姐一家三口迎进来。
一路受到惊吓的矢民娘看到了弟弟,可算是见到了娘家的亲人了,一头扎在炕上忍不住委屈地号啕大哭。
这一哭把殷康坤给吓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嘴里一边问他姐姐:“你这是咋?”
一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郑应勤。
郑应勤咧着嘴苦笑着说:“快叫她哭吧,己经憋屈了好不几天了,哭出来她心里也能好受一些。”
殷康坤不再追问,从水瓮里舀了两瓢水倒进脸盆架上的铜盆里,对矢民娘开玩笑地说:“中了哦,哭两声就中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还用得着这么下力气地哭!
起来洗洗脸,我去给你们弄饭吃。”
郑应勤说:“康坤,郑家林闹瘟疫的事大概你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俺这也算是出来逃难了,不跑出来,就是得不上瘟疫也得让瘟疫给吓死。
俺一家打谱在你这里住一阵子再走,你看中不中?”
殷康坤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说:“姐夫,不是我说你,你们这些文化人文绉绉地说话也不怕我这号粗人牙碜。
你寻思这是和二下旁人?这是到家了,咱两个还虚套着客气个咋?搁平常,我就是八抬大轿也请不动你。
不过,我这里可没有你们郑家林排场,你要是不嫌弃,我巴不得你和俺姐姐还有小外甥能在家里多住些日子。”
郑应勤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就把郑家林闹瘟疫死了不少人,后来日本兵怕传染,就把村子给封起来的事给殷康坤讲了一遍,听得殷康坤只吐舌头。
一家三口就这么在殷家集住下了,殷康坤出海打鱼跟着潮水走,涨上潮就和伙计们摇着船出海,到后晌才靠岸回来,把打上来的鱼卖给那些鱼贩子,留出几条好的,以备晚上自己吃。
兄弟出了海,矢民娘就里里外外地把家都给拾掇了,该拆洗的拆洗,该缝补的缝补。
晚上殷康坤回来,从船上带回鱼和各种海鲜交给矢民娘拿到锅里炖炖,姐夫舅子盘着腿坐在炕头上,脸冲脸面对面地吱啦着老白烧,拉些个不咸不淡的家常,东扯西啦,话题就到了郑矢民身上。
一提起郑矢民,郑应勤两口子的脸就拉下来。
郑应勤叹口气说:“到底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个祸害人的马猴精,你说这一出一出的多少能和他一点关系没有?说有关系,你看人家现在青岛闯得不离儿,说没有关系,一有事就把他给搬出来,闹得四邻不安。
这回他妈不中了,全胶州没有人不知道他是个马猴精了!”
殷康坤说:“姐夫,你可别听旁人瞎说八道。
你是个识文解字的秀才,矢民是你的儿子,旁人不知道底细你和俺姐姐还能不知道?我看矢民挺好,什么这个精那个精,依我看都是吃饱了撑的插啦舌头,这个你也信?”
(插啦舌头:青岛方言,挑拨离间。
)
郑应勤说:“康坤,舌头底下能压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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