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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一阵狗的低声咆哮,声音很低却显得极其急躁,矢民感觉听上去有些耳熟,可一时又说不上这究竟是谁家的狗,就顺手拿起身旁的一根棍子,悄悄地走过去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仔细一看,见是何小姐的伊克曼正蹲坐在门外,长长的舌头伸在嘴外,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瞪着一双求助的眼哀求地望着他。
矢民吃了一惊,急忙拉开门往四周看了看,可是在黑洞洞的夜里他并没有看到何小姐的身影,就急忙问伊克曼:“伊克曼?何小姐不是己经回德国了吗?她人呢?”
伊克曼像是听懂了矢民的意思,就用嘴咬住矢民的裤脚,从嗓子深处发出一两声悲戚的低吟。
矢民忽然反应过来,跟着它就往前面跑过去,果然在前海的黑影里看到了怀中抱着孩子的何小姐。
此时的何小姐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脚上也没有穿鞋,赤着双脚瑟瑟发抖地靠在一棵树上,身体虚弱得没有丝毫力量。
矢民见状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也没有多想,紧跑了几步,冲过去一把就把何小姐抱起来。
何凤梅吃力地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近在眼前的郑矢民,随后又看了看在襁褓内睡着了的婴儿和哀怨地蹲坐在旁边的伊克曼,无力地叫了一声“郑”
,就昏倒在矢民的怀里。
矢民看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何小姐,爱怜地抱紧了她,忽然觉得她的手像死人一样冰凉,赶忙抱着她慌慌张张往回走。
一进门就招呼张志和一起把何小姐搬进屋里炕上,把炕上所有的被子全部都给她盖在身上,又吩咐张志和把外屋的炉子捅开烧旺一些,烧一壶热水,用毛巾轻轻地擦干净了何小姐脸上的灰尘。
手忙脚乱地忙活了半天,才见到何小姐的身体出现了轻微的抖动,心里油然升起一种大难不死的轻松感,鼻子突然涌上一阵酸楚,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
伊克曼表现得非常焦躁,一步不离主人的身旁,脖子上的毛都戗了起来,将两只前爪趴在炕头看一下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的主人,然后抬眼哀求似的望着郑矢民和张志和,嗓子里低声哀惋地叫着,仿佛是在叫着主人的名字。
张志和看着一直在抖动的何凤梅,忧心忡忡地低声对矢民说:“这样在这里干耗着也不是个法啊,万一有个好歹……”
他的一句话一下提醒了郑矢民,急忙说:“对呀,得出去找个大夫回来。”
张志和叹了一口气说:“眼下兵荒马乱的,还到哪里去找大夫啊!”
郑矢民忽然想起了在街角有一个中医,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就果断地对张志和说:“五哥,何小姐有恩于咱们,无论如何咱也得想办法把她救过来。
你在家守着照看着她,我出去看看把大夫请来。”
他一路小跑地来到了街角那个中医家里,远远地就看到屋里有一点微微的灯光,心里暗自高兴,知道中医没有外出逃避战乱,就赶忙过去敲门。
门敲了好长时间后,才听见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谁呀?”
郑矢民连忙说:“老先生,我家里有一位病人,麻烦你老人家出趟诊吧。”
大夫在屋里嘟嘟囔囔地说:“己经躺下了,明天早晨再说吧,再说黑灯瞎火的,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呐?”
矢民站在窗外苦苦地哀求道:“大夫,人实在是病得厉害,若是轻来轻去的我也不会这个时候来敲你的门,求求你了老先生,我郑矢民记得你的大恩大德!”
屋里没有了声音,过了一会,矢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随后门打开了一条缝,老中医打量了一下站在门外的郑矢民后,才颤颤巍巍地提着一盏“气死风”
马灯走了出来。
矢民连忙过去搀住老人,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药箱子,慢慢悠悠地跟着矢民往郑家院方向走去。
进了屋来到炕前,老中医看着躺在炕上昏睡的何小姐,直接就把她的手扳过来,闭着眼睛给她号脉。
郑矢民和张志和紧张地站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望着老中医脸上的表情。
老中医也不说话,干瘪的脸上如一块皱巴巴的灰布,随着他的灰白色山羊胡子一起一撅地轻轻抽搐着。
约莫过了一袋烟的工夫,老中医才慢慢地睁开了眼,把患者的手又重新塞回了被窝。
郑矢民见他己经号完了脉,就急切地问:“老先生,她不要紧吧?”
老中医从大褂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副老花镜,撩起衣服的下摆檫了擦之后戴上,慢慢悠悠地说:“倒是没有生命问题,只是因为惊吓受了风寒,吃上三服药发发汗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不过,这月子里落下了病根,可是得一辈子啊。”
说着,转身来到了书桌旁,拿起了毛笔,嘴里念念有词地开好了方子。
郑矢民一脸感激地走到老中医跟前,深深地向他鞠了一个躬,随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三块大洋塞到他手里说:“谢谢老先生,这几块脉礼略表一下心意,请老先生务必收下,待病人好了之后,专程上门致谢。”
老中医看了看被硬塞进手里的大洋,拿起一块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掐住放在嘴边上吹了一口气,迅速地放在耳边,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金属声,也没多说什么就装进了自己大褂里侧的口袋里,拿起药箱子出了门。
第二天,时紧时缓的枪炮声隆隆不断,像锅里爆炒豆子一样,响得噼里啪啦,所有人都不敢出门,战战兢兢地躲在自家里等待着战事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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