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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民娘从吃过晌饭开始就焦急地等待淳于毅回来,一遍一遍地打着凉棚站到院门外往县城方向张望。
自从郑应勤被土匪绑了票以后,她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老是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梦见郑应勤在山上被土匪撕了票,在撕票的时候郑应勤被土匪五花大绑地捆在一棵树上,嘴里还在不停地哀号,忽然眼前寒光一闪,郑应勤的脑袋被砍了下来,那脑袋像个皮球一样骨碌骨碌一直滚到自己脚下,然后从脖腔里冲天蹿出了一股鲜血,像雨一样,洒得到处都是,吓得她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己经吓得浑身上下都是汗,这才知道是在做梦。
再躺倒在炕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到了傍明天,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又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和一个看不见脸的男人搂在一起睡觉,不知不觉中怀上了孕,没有几天就生了一个男孩。
这个孩子从生下来开始就是个两面人,白日里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很是令人喜欢,可到了晚上就变成了一个面目可憎的青面獠牙鬼。
把矢民娘吓得再一次醒过来时,天光己经大亮了,就坐起来倚着墙旮旯,披头散发地围着被子在炕上寻思梦里刚刚发生的一切,她把两个梦联系在一起之后,猛然联想到了自家是被小人给算计了。
这个小人到底是谁呢?莫非还是附在矢民身上的那个“马猴精”
?
一直到了傍晚,才见到淳于毅从县城回来。
矢民娘赶紧把淳于毅领到自己家里,慌不迭地问:“淳于,你可回来了,我都快急疯了。
快告诉我,县上是怎么说的?”
淳于毅喝了两大碗水之后,才说:“我好不容易才见了县太爷,县太爷说,不光咱一家被徐家绑了票,还有好几十口子人也都被抓到了山上,连县衙也没有办法。
这回要想把俺舅给救出来的话,大妗子,咱们怕是得多破费点了。”
“得花多少钱?”
矢民娘急切地问。
“这个不好说,关键问题是咱现在要先把人救出来,只要人好好的没有受到什么咔哒比什么都强。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大妗子?”
“现在家里没有钱啊。
前几天官兵来折腾了这一气,连抢带拿,基本上把家里的东西都捣鼓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再上哪去拿钱啊!
少来达去的琴说,可是数目一大,我这眼下还上哪去倒换银子?”
矢民娘说着就开始抹眼泪。
(少来达去的:方言,很少的意思。
)
淳于毅想了想,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说:“是啊!”
屋里的气氛一下沉闷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淳于毅站起来要准备走,两眼看着一脸凄楚的矢民娘说:“大妗子,你先想着办法,我得回去了,这溜溜的出来一天了,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事!”
人己经走到门口了,淳于毅又转回身来逼债似的道:“大妗子,俺舅这个事,你再寻思寻思,看看应该拿多少钱合适,我心里也好有个数,看看怎么给人家回这个话。”
矢民娘叹了口气,心酸地说:“实在没有办法,就只有打谱卖地了!”
淳于毅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光泽,随即又黯淡下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仰起脸冲天叹出了一口重重的粗气,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钱只有卖地。
土地是农民的命,没有土地的农民也就等于把性命交给了别人。
农民靠地吃饭,以地为生,把一辈子乃至几辈子的寄托都放在了土地上,一生的追求除了房子就是地,只有有了地,农民的生活才能感觉到踏实。
除非到万不得己的地步,谁也不敢轻易把“卖地”
两个字挂在嘴里,那可是一个欺袓的天大忌讳,老祖宗能够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也只有土地,谁敢说出卖地的话是会被人戳断脊梁骨的,因为只有败家子才敢这么做。
矢民娘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那种由屈辱和悲愤交织起来的哀怨,以及无人可以诉说的苦痛,像是几把尖刀同时在直戳她的五脏六腑。
尤其是从人们眼目里所流露出淡定而恍惚的神色中,让她读懂了什么叫做世态炎凉,什么叫做冷漠无情。
飞禽走兽离散亡死还三鸣而寻,四鸣而别,而那些在最艰难时刻曾经无比感激地接受过郑应勤施舍的族人们,却在这时集体失语,以人性中最低劣的事不关己心态,冷冷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这种冷漠对她一个妇道人家来说,无疑是一个无法接受的事实,其残忍程度丝毫不亚于在生吞活噬她的血肉,那种疼痛是由内而外生成,于谷雨前这个灿烂的春天里,让她如堕入冰窟一样全身冷得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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