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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康坤冲着郑矢民惨然地笑了笑,拉过那个小闺女道:“小萍,这就是你哥哥矢民。”
郑矢萍眼里含着泪,怯生生地上下打量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男人,过了好长一会儿才哭喊着说:“哥,咱大大没了!”
郑矢民尽管己有所预感,可真闻听到这个消息,依然如同五雷灌顶,瞪大了眼呆呆地盯着郑矢萍那张脸,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多亏张志和一把将他拉住,扶着他大声叫道:“矢民,矢民,你可得挺住,你是一家之主,都还等着你拿主意呢。
老太爷己经没了,他老人家可不愿意看着你这样。
矢民,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
郑矢民两眼紧闭,脸色煞白,直挺挺地倚在张志和身上。
张志和只得用力地托住他,大声地吼叫被眼前这场面给吓得麻了爪的张树为:“树为,你别在那愣着,赶紧过来帮忙,掐他的人中,使劲掐!”
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听到郑矢民鼻息里终于有了喘息,这才松了一口气,吩咐张树为把郑矢民架进屋坐下,又转身招呼殷康坤道:“是舅老爷来了,你看这事闹的。
咱们就别在外面杵着了,有什么事进屋再说。”
进了屋,殷康坤简单地把遇险经过向郑矢民说了一遍,郑矢民听得目瞪口呆。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竟然和他在梦境中所见到的那个场景一模一样,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往外直冒寒气,冷汗顺着他的脊梁杆子不住地往下流,胸中郁满了乌霾,压得他喘不动气,那种痛失亲考的无尽伤悲满满地爬在了他凝重的脸上,再延伸至肌肤的每条纹理,又像一把无形的刀在零剐着他的心,创口在一点一点地撕裂,痛得他几近窒息晕厥,仿佛能听到一股股鲜血“滴答滴答”
地正从创口处汩汩地流出。
他低垂着头,任眼泪横着穿过耳部,再从鬓角处滴落下来。
而脑子却是一片空白,过了很久,他才囔囔着鼻子问了一句:“舅,俺娘呢?”
“你娘这会儿还在小港那里等着呢,人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张志和拎着一壶刚从茶炉打回来的开水,正要准备给殷康坤沏茶,却见梳着锃亮油头的闫洪昌春风得意地走进来。
张志和有一阵子没见着他了,只听街面上的人说,这家伙意外地发了一笔横财,天天晚上逛窑子,连走路都横着身子,今天一见果然没了以往的那副倒霉相,穿着元白色杭纺衫,黑色宽松麻纺裤,脚蹬山东街新盛泰皮底缎面鞋,还特地露出了内里的白丝线洋袜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身背后还跟着一瘸一拐的滕彪子,进了门就咧着一嘴的奸笑,煞有介事地拱着双手作揖道:“哟,我来的还真他娘了个逼的是时候,矢民和张师傅都在,兄弟开了一家澡堂子,小号玉生池,明天就要开张,专程过来请二位前去捧个场。
这贺礼嘛,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张志和赶紧跑过来小声地拦阻道:“闫掌柜,不好意思,铺子里现在有事,你有什么事回头咱们再说。”
闫洪昌把他推到了一边,看了看郑矢民那张冷峻的脸道:“哟,这是怎么回事?几天没见这脸拉得挺长,就跟要给慈禧太后出殡似的。
死爹啦?”
殷康坤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却没吱声。
可闫洪昌瞪不起个死活眼,蹀蹀躞躞地踮着腿继续聒噪:“真死爹了?你说我这个倒霉劲吧,走了两家都赶上这种窝囊事。
我说矢民,这年头能落个好死也不容易,你就拿昨天那船的事来说吧,那可是旺活的好几百人啊,眨巴眼的工夫都掉海里喂鱼喂王八了。
所以,你也就别往心里去了,俗话说,早死早托生嘛,兴许你爹这一死,下辈子还能托生个大官儿吾的,你也就跟着得济了。
我这明天开张,你要是实在去不了,你师傅我也不怨你,可这贺礼你总得打点打点吧?我拿着贺礼就走人。
滕彪子,你看看那张单子,郑掌柜应该给咱多少贺礼啊?”
滕彪子看了看手里的单子说:“回……回……啊就师傅,郑……郑……郑……啊就掌柜是五……五……五……啊就十块大……大……大……啊就洋!”
闫洪昌一脸奸笑地对郑矢民伸手道:“听见了吧矢民,五十块大洋,我也就不麻烦你跑腿给送过去了。”
郑矢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吱声。
而一旁的郑矢萍早己气得脸色煞白,怒不可遏地骂道:“你这人还有没有人味儿?你爹没教给你说人话?你家人死了才喂鱼喂王八呢!”
闫洪昌扭脸一看,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闺女正在恶狠狠地“挖猴”
他,就随即拖过一把杌子在她身旁坐下,乜斜着两只贼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着头说:“这个縵儿不错,送到望海楼绝对能赚大钱。
我说矢民,真看不出,你小子真他娘了个逼的道行不浅,这是从哪踅摸来的嫚儿?嫚儿,跟着哥哥走吧?上我那去做头牌,我保你吃香喝辣的!”
说着,就伸出手要摸郑矢萍的大腿。
可还没等他的爪子伸过去,郑矢萍一声不吭地就站起来了,二话不说抡圆了右手朝着闫洪昌的腮帮子就是狠歹歹地一下子,只听见“啪”
的一声脆响,那只小手经过速度和力量的有效配合,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脸上,那音质,听上去就像啃了一口萝卜一样,嘎嘣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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