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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那点子心事当我看不出来?你还不如直说,就是想领着老婆孩子回趟老家在你们郑家林显摆显摆,你郑矢民这几年闯青岛阔了,让那些从前瞧不上你的人挽起眼睫毛再重新认识认识你。
还好意思舰着脸拿着俺爹打把事,再说俺爹什么样的画没见过?”
矢民嘿嘿地笑了笑道:“知我者,孩子他娘,你也!”
有孙嫂伺候月子,倒是省了矢民的事,到初二晚上闲着没什么事,就借着拜年的机会走进了何凤梅的房间。
在己经过去的两个年里,他每年都是如此,从张志和屋到何凤梅屋,成了他的一个模式,问候一句过年好,再看她们娘儿俩,扯几句不咸不淡的过年话,然后再等到下一个年。
何凤梅对中国的“过年”
没有什么感觉,尽管她的父亲是一个中国人,自幼跟着父亲背过几首唐诗,当年读大学的时候她选择的也是东方历史专业,可是她毕竟从小在德国长大,只不过是一个有着中国血统的欧洲人而己,对中国这些民俗的东西她还是知之甚少,当郑矢民、张志和、孙嫂等人向她拜年时,她也会随声附和一句“过年好”
,但她不知道这一句“过年好”
中所蕴藏着的文化含义,再加上在这里除了郑家院里这些人之外也没有其他朋友,更是闲得没什么事可做,过年不过年的对她来说都一样,平时的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房间里的躺椅上看书。
幸亏当年准备离开时,把留声机、咖啡壶之类都留给了矢民,现在又物归原主重新摆放在她的房间里,在留声机里放一张歌剧唱盘或煮一壶味道浓郁的咖啡,成了她唯一能做的事。
音乐和咖啡在这个时候像她的心境,浓郁的香味躲藏在丝丝袅袅的雾气后面,带着难言的苦涩,欲拒还迎、迎而又拒,和留声机里传出的天籁一样,一旦弹奏,余音也可以绕梁不绝,诉说不完的**都躲去了甚远,留在含蓄后面的,却是不尽的哀怨。
于是,她便常常地独自捧一杯滚烫的咖啡,依了窗棂,看日月交替、看时光流逝,冷暖中独自品尝个中滋味,不需要那些隔了千年的问候。
可是这些西洋的东西却不被郑家院里的人所接受,每当悠扬的巴赫、雄浑的贝多芬或浪漫的瓦格纳伴随着咖啡的味道从她屋里飘出的时候,赵玉秋便会紧皱着眉头。
当然她也无法更深刻地理解中国的传统文化,她试着把中国人视若神明的《三字经》用德文或英文排列,竟然成了:
Atthebeginningoflife,
sexisgood.Basically,
sexisnearlyallthesameinnature.
Butitdependsonhowthewayyoudoit..
这让她瞠目结舌大惑不解,于是干脆还是继续读德文和英文小说。
几年下来,她房间里到处都是书,而这些书大多都是郑矢民从书局里给她买回来的。
差不多隔上几天,郑矢民就抽空去大窑沟附近一个娶了个日本老婆的德国人开的书店去买几本德文或英文书捎回来给她,有的时候她也会写一串洋文让郑矢民去书店里帮她找这些书。
在她看书的时候,房间里极静,窗外的风声和她均匀的喘息声交汇于一起,免不了勾起她对德国的思念。
而这个时候,只有她的伊克曼趴在一旁陪着她。
伊克曼可谓是她的忠实伙伴,身体笨拙地始终不离她的左右,微微闭着眼趴在她的脚下,却将狗头搭靠在她的脚上,当听到门外有声音时,便警惕地站起来,竖起两只狗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声音消失,才慢慢地回到刚才的地方,继续趴着。
当年出逃时的那副狼狈象,在己经过去的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始终都不能遗忘。
她恨自己的丈夫,在关键时刻只记得服从总督的使命,最终落了个战死的下场,却把无辜的她一个人丢弃在远离德国本土的医院里;她恨德国,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刻输掉这场战争,让她沦落为战争的弃儿;她甚至也恨特丽莎,你早不出晚不出,为什么偏偏要赶在这个点才出来。
用中国话说,十年难逢个闫腊月,可偏偏就让自己给踩着这个十三点了,如今孤零零的一个人被扔在了远离她熟悉的德国万里之外的地方,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的血液里也有百分之五十的中国血统,可是毕竟只是长了一张疑似中国人的面孔,其他则无从谈起,无论从观念到文化,自己和这个仅仅焉想象中的袓国却有着根本意义的不同。
而今也恰恰就是这张面孔,使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地远离了熟悉的德国,远离了慕尼黑、汉堡、莱茵河;远离了那些往昔的好友还有歌德、席勒、贝多芬和瓦格纳,只身躲在了中国这个曾经让她梦绕魂牵如今却又成了她画地为牢的思想监狱的地方。
好在还有郑矢民,对她像忠厚的大哥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可是这种精心对她来说更如同游走于她心灵深处的幽灵,一种熟悉的却又陌生的爱,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煎熬着她,她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只消一个眼神,仿佛立刻能感觉到赵玉秋那双带着妒恨的目光正在凶恶地盯着她,让她感到了寄人篱下的无助。
平时她最多也就在院子里来回走走,站在天井中央望着天空和太阳,却从不敢轻易迈出大门半步。
因为郑矢民带回来的信息是:日本人依旧在继续搜罗德国侨民。
她只能平静地半躺在躺椅上,无法知晓站在一旁的赵玉秋究竟在想什么,表面上的笑容看上去很热情,可眼睛流露出来的总有一种让她说不出的内容,正是因为这种内容让她不敢多看郑矢民一眼,虽然她很希望能每时每刻都能见到这个长得很像自己父亲的男人,但这却成了她的一个奢望,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每当看到郑矢民回来的时候,她内心的渴望立刻就会被赵玉秋所表现出的热情给残忍地击碎,尤其是赵玉秋在这个时候看似不经意地瞟她一眼的那个眼神,让她觉得那是在**裸地挑衅,如同扎在了嗓子里的一根鱼刺,无法忍受,只能叹口气转身离去。
大概这就叫做“女人政治”
吧。
两年多了,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她几乎都是在这种惆怅中度过,甚至会把一股莫名其妙的邪火撒在特丽莎身上。
现在,郑矢民终于再次走进了她的房间,让她感到兴奋,像少女一样脸飞红晕,如同己被郑矢民拥在他宽阔的胸怀中,惊慌得不知所措,全身的肌肉竟然紧张得拧成一团,那颗心在“扑通扑通”
地乱跳,双眸微闭,长长的睫毛却在轻轻地跳动,一头长发也和中国女人一样从后面挽成一个发髻,却挡不住那张秀美脸庞上的欧人风韵,在灯光的掩映下更加摄人心魄,杏脸含春,两腮泛起的绯红若同晚霞般鲜艳,**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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