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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七月下旬以来,青岛就己经笼罩在战争的乌云之中,德国在远东的海军舰艇除了大型远洋舰船如重巡洋舰沙恩霍斯特号和格奈森瑙号、轻巡洋舰埃姆登号等奔赴南太平洋执行破交任务之外,其余老旧舰只和小型作战舰艇都根据德国政府的命令从远东各地向青岛汇集,其中哥尔莫兰号炮舰在八月初从南太平洋驶来青岛,S-90号鱼雷炮艇在七月底从芝罘来青,耶格尔号炮艇则在八月上旬从上海来青,奥地利的凯瑟琳?伊丽莎白号轻巡洋舰则在七月下旬从芝罘出发到天津的大沽口将驻守在租界的奥地利水兵中队运来青岛。
八月十五日。
日本政府以极其强硬的语气向德国发出最后通牒,限令德国于九月十五日前必须将青岛以及胶州湾租借区全部无条件地交付给日本帝国管辖,否则就立即对德国宣战。
此时,战争风云一触即发,空气中似乎都己经弥漫了战争硝烟,紧张的气氛能令所有人窒息,德国总督麦尔瓦德克己发布公告,令居住在青岛的德国老幼病残人员留在自己家中待命,随时做好乘德国船只撤返本土的准备,同时电令凡在远东的四十五岁以下男子均应来青集结以备参战,并把停泊在港内的伊丽莎白号、齐格尔号、伊尔其斯号炮舰上的部分火炮拆下安装于仲家洼等炮台,船上的水兵则上岸补充到各炮台里。
德军在中国内地各租界驻守的警卫部队也开始从陆路或水路汇集青岛,驻青德军的战前准备异常紧张。
物资储备,从周边农村征派大量中国劳工向各个山头炮台运送弹药,加固前沿工事,各个战斗连队则普遍加紧训练,强化集训由各地汇集到青岛的德国人,组成预备队。
各炮台的大炮全部脱去炮衣,配备马克沁重机枪组成火力支撑,炮兵们在各个前沿地区频繁勘测要点目标的方位及坐标;骑兵小队沿外围警戒线来回巡逻,随时注意可疑人员的出现;工兵则突击埋设前沿阵地的防步兵地雷,布设铁丝网,加紧构筑防御工事;海军的炮舰日夜在远海水域巡逻,布雷船也己经在青岛前海水域大面积地布设了水雷;驻守在市内的伊尔其斯兵营、俾斯麦兵营、毛尔提克兵营、毛奇兵营等德军都在市内各个山头炮台上反复验炮,发炮轰击特定目标以校准直,隆隆的炮声数公里外皆可听到;步兵则在市内的几处射击场内反复操演战术、实弹射击更是枪声不断。
己经怀着六个月孕身的何凤梅也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总督府就地待命的命令,随时做好跟随其他回德人员一起乘船离开青岛返回德国的准备。
接到命令后,她的眼神中明显流露出一种黯然,一声不响地回到自己住处,坐在沙发里呆呆地环视着房间里的这一切,心里幽然生出一股莫大的悲戚,让她觉得空洞得难以自恃。
她从卧室里捧出父亲的那张照片,轻轻地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就如同面对着郑矢民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己经泪流满面了。
即将离别的伤痛就像她使用过的双立人刀,锋利无比地切割着她的心,让她深刻体会到了难忍的痛楚。
难道就这样要离开这个地方吗?她冲动地站起来,不,应该去告诉他,而且一定要当面告诉他,大概从现在,或者从明天开始,他们就可能天各一方很难再见面了。
她刚走到门口,忽然看到穿着一身崭新军装的占克力急匆匆地走过来,表情严峻地说:“夫人,接到总督的命令,从明天起我就要到帝国的一线部队去了,今天特地过来看看夫人您还有什么吩咐,以后恐怕就很难有机会再继续为夫人服务了。”
她的心又被莫名其妙地撞了一下,两天前,她的丈夫帕拉乌少尉己经奉总督之命,亲自带领十四名士兵前往位于崂山柳树台的帝国麦克伦堡休假别墅群驻守,而今就连占克力这样的后勤行政人员也都全部穿上了军装被分配到了战斗分队,可见帝国在此的末日已经来临。
她低下头轻声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己经看到了德意志在此的最终命运。
她对占克力微微笑了笑,双手护着腰,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转身回到屋里,平静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其他表情。
然后把自己用过的留声机、咖啡壶等物品收拾了一下,让占克力开车帮忙送到德福祥,只说是自己已经走了,这些东西给郑矢民留个纪念。
似乎是因为经历了一个星期的沉闷,老天爷终于再也耐不住寂寞了,于九月一日的清晨在天际边缘打了几个闷雷,倾盆大雨紧随雷声之后,如同一泡憋急了的老尿,毫无顾忌地漫天泼洒了下来,一时间就把天地之间连成了一道水帘,让人看不清五米之外的任何物体。
瓢泼大雨哗哗地下个不停,整个大街上瞬间就变成了一片汪洋,强劲的狂风如同一个暴怒的莽汉,发出声嘶力竭的骇人呼啸声,仿佛有活啖生噬一般的蛮横力量,愤怒地扑向路边那一棵棵摇摇晃晃的树木,竟然把碗口粗的法国梧桐连根拔出。
肆虐的暴风裹挟着骤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急不可待地从天上倾倒了下来,只眨眼工夫,地面上己经呈现出泛滥之势,一些地势较凹的地方很快就变成了一片汪洋。
湍急的水流夹杂着各种垃圾冲向了四面八方,落在房顶上的大雨像机枪扫射一样,“哒哒哒哒”
地快速而猛烈地敲击着瓦片,人们在刺激的惊悸中大声地呼喊。
郑矢民心情沉重地站在德福祥门前,两眼呆滞的望着外面的滂沱大雨,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豆粒般大小的雨点哗哗地下着,没有一点要停的迹象,大雨仿佛覆盖了所有生灵的气息,远处已是灰蒙蒙的一片,他面对着这一片荒芜的景象,一股无名的惆怅顿时涌上心头,那种巨大的空虚感像是要在这风雨中残忍地吞噬掉他的灵魂,让他在痛苦中颤栗。
何凤梅的突然离去,如一股冷气扑面而至,在这个大雨连绵的夏夜,他感受不到热度的存在。
这个猝不及防的打击对他的精神而言,无疑是致命的,一种不舍与失落的黯然在心底生成,如同五脏六腑被塞入了一把细沙,在他的体内不断地摩擦和揉搓,疼得他一阵一阵地抽搐,让他突然有一种很想哭的冲动。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何凤梅对自己竟然如此重要,而今,却只能失魂落魄地看着占克力送过来的这些何凤梅使用过的东西,让他睹物思人,眼前浮现出何凤梅那张带着忧郁的笑脸还有那条叫做伊克曼的狗。
可是何凤梅的身影就此止住,而摆放在面前的这堆东西却己物是人非,她这一走远隔千山万水,此生怕是很难再见上一面了!
他心里在痛苦地呐喊,失落、忧郁、孤独、寂寞、茫然、无助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心魔,正在疯狂地撕扯着他,让他的痛苦如一杯梗着脖子强咽下去的苦酒,在腹中慢慢升腾,烧灼他的每一根神经。
何凤梅,你为什么不亲自来告别呢?她现在带着她的伊克曼己经坐上了离开中国的轮船了吧?她是否正在舷窗下望着茫茫大海,去回想一个叫郑矢民的傻小子呢?
前一阵子街面上到处都在传说德国快要支撑不住了,日本人就要进来了,搞得生意人都格外紧张,当天下午果然就听到了从海上传来的隆隆炮声,好多人冒着大雨爬上了高处,远远地看到德国军舰与另一艘军舰正在海上展开惊心动魄的炮火攻击,岸边的各个炮台也相继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使原本清澈的海面笼罩在炮火硝烟中。
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像阎王爷下发的一道道催命符一样,催得整个城市人心惶惶,马路上己鲜有行人,到处都是德国人为打仗而修筑的掩体和工事。
接着又传来了消息说,日本人已经从崂山的王哥庄和黄县的龙口港强行登陆,正在分头向青岛方向打过来,而在此的几天前,据说往外走的海上通道也被日军所截断,所有的德国船只全部被日英联军拦截后,扣押到了其他地方。
青岛己经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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