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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风里都带著一股躁动的热乎气。
火车站的汽笛声昼夜不停,黑鸦鸦的人群从车厢里涌出来,个个背著军绿色的帆布挎包,胳膊上箍著鲜红的袖章,手里挥著红宝书,喊著震天响的口號。
这是外地红卫兵进京串联的最高峰,每天几十万的人潮涌进城里,把原本宽敞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连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都没能躲过这股红潮的裹挟。
街道办事处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李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嗓子早就喊哑了,嘴角燎起一串水泡,手里攥著厚厚的花名册,挨家挨户地敲门。
“各家注意了啊!
腾出閒置的厢房、门楼,能搭铺的都搭上!
接待革命小將是政治任务!”
他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在胡同里迴荡。
四合院的住户们不敢怠慢。
一大爷易中打开那间小仓房的门,把里面堆著的旧木料、破桌椅搬出来,腾给街道办搭地铺;二大爷刘海中最积极,不光把自家西厢房腾出来,还领著儿子们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搭起了草棚,铺上稻草,能睡十来个人;三大爷阎埠贵精打细算,把屋檐下的过道收拾出来,用木板架起两层铺,嘴里念叨著“省地方,还能多住俩人”
,心里却在算著自家的煤球够不够烧——多了这么些人,院里的水龙头怕是要从早到晚淌水。
街道办的安排简单又直接。
住的地方,就是四合院的厢房、过道,还有胡同里临时搭的棚子,铺著稻草和草蓆,十几个革命小將挤在一块儿,脚碰脚、肩挨肩,夜里的呼嚕声能把院角的老槐树震得掉叶子。
被褥不够,就几家凑,你家拿一床旧棉被,我家抱一摞粗布褥子,接待站偶尔也会送些军绿色的薄被过来,带著一股子太阳晒过的味道。
吃的更是地道的大锅饭。
街道办在胡同口搭了个临时食堂,支起两口大铁锅,一口熬著棒子麵粥,稠乎乎的能掛住碗边,一口燉著熬白菜,里面飘著零星的油花。
红卫兵小將们凭介绍信领饭票,一人两个窝头一碗菜,管饱不管好。
吃饭的时候跟打仗似的,黑压压的一群人围在锅边,手里的搪瓷缸子叮叮噹噹地响,有人边吃边喊口號,有人蹲在墙根下,就著风扒拉饭,菜叶子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街道办的干事们端著饭碗守在锅边,盯著分量,生怕有人多拿多占,嘴里还得喊著“小將们慢点吃,管够!”
洗漱的地方更是简陋。
院里的那水龙头成了香餑餑,从天亮到天黑,总有人围著它。
小將们排著队,用搪瓷缸子接水洗脸,凉水激得人一哆嗦,却没人喊冷。
洗头的姑娘们就蹲在水龙头边,用碱面代替肥皂,哗哗地撩著水,头髮上沾著草屑也不在意。
洗澡是奢望,只有街道办组织的,去附近工厂的澡堂子,一周一次,男兵女兵分时段,进去冲个热水澡,出来浑身都透著舒坦。
这股红潮,把清满四合院的生活搅得变了样。
平日里,院里的清晨是被各家煤球炉子的烟味儿和咳嗽声唤醒的,如今天不亮,厢房里的小將就起来了,喊著口號跑操,脚步声咚咚地踩在青砖地上,把三大爷阎埠贵家的鸽子都惊得扑稜稜乱飞。
中午更是热闹,小將们聚在院子里討论,红宝书拍得啪啪响,唾沫星子横飞,二大妈张桂英晒的萝卜乾,都被风吹得沾了唾沫星子,她心疼得直撇嘴,却不敢吭声。
孩子们倒是乐坏了。
棒梗带著小当、槐花,扒著厢房的门缝看热闹,学著红卫兵喊口號,还偷偷捡人家掉在地上的红宝书边角料,叠成小纸船。
小孩哥蹲在屋檐下,看著这群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將,眼神里透著几分好奇,又有几分警惕——他看见有个小將不小心踩坏了三大爷种的月季花,三大爷脸都白了,却硬是挤出笑脸说“没事没事,革命小將踩的,光荣!”
大人们的心里,却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愁。
三大爷坐在小马扎上,擦著自己的旧自行车,听著院里的口號声,眉头皱成了疙瘩——他担心自己的教师工作,更担心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刘海中倒是意气风发,天天凑在小將们跟前,跟著喊口號,盼著能捞个“积极分子”
的名头。
阎埠贵最发愁,院里的水费、煤费噌噌往上涨,街道办只说“集体承担”
,却没个准信,他每天晚上都要掰著手指头算帐,愁得觉都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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