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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远接密报的手顿住了。
楚晚宁收到这封急报的时候正在乾清宫值房里跟户部尚书抬杠抬到第三轮。
自从削藩令颁布以来,西境两个藩王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尤其是平西王——这人倒也没有公然抗命,只是把麾下数万私兵化整为零遣散回各州府,表面交还了兵权,私下却给每个遣散的兵士发了一笔安置银子,让那些人回老家之后继续串联。
户部的密探查了半旬才把这批安置银子的账目摸清楚,银子不是从平西王府账上走的,也不是从兵部调拨的,最初发出去的那批驿传密笺层层核销之后,每一笔银子投下去都在当地牵出一条所谓的“楚党旧部”
暗线,用的还是沈青萝当年在北境替赵达转送药材时被土司截获的旧驿路。
这种手法像一颗被剥开了一半的洋葱,每一条暗线的头目都自称是“楚太傅旧部”
,手里都有几封“楚怀远亲笔信”
,每一封信的笔迹都和赵达手里那份调度令一样——从楚怀远三年前留在边境的旧公文上裁拼下来的。
而现在这颗洋葱最里面那一瓣,忽然从土里重新冒了出来。
沈仲元没死。
楚晚宁把密信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
北境都护府截获的这封信,发信日期是今天,发信人署名是沈仲元本人,收信人是平西王,信的内容很短——“楚怀远已归京,殿下宜早作打算。
西境私兵之遣散乃缓兵之计,切勿自乱阵脚。
臣在北境另有部署,待时机成熟,自当与殿下会合。”
她放下密信,手指在案角轻轻叩了两下。
“沈仲元没死,”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不太新鲜的新闻,“三司会审上认罪画押的那个沈仲元是替身。”
她把羽林军左卫指挥使的腰牌从案角推到萧凌渊面前,腰牌上还压着大理寺今早刚送来的沈仲元死刑执行记录——记录上写得很清楚,沈仲元在狱中签字画押之后被押赴刑场,行刑当日暴雨倾盆,刽子手人头落地之后尸首被暴雨泡了一整夜,第二天家属收尸时面目已经肿胀难辨。
现在想来,暴雨不是巧合,是灭口的把戏。
沈仲元背后还有一棵大树没拔干净,这棵树的根须伸得比内阁还深,比北境废驿路更长,它真正的枝干从京城一直延伸到西境。
楚晚宁从笔架上提起朱砂笔,转了一下笔杆,重新蘸满朱砂,环顾了一圈值房里等着跟她抬杠的六部堂官们。
“都察院和大理寺先把沈仲元死刑执行记录和北境密信的笔迹一并比对,今晚出鉴定结果。
平西王遣散私兵的事,兵部贺连山那边提前拔营,开赴西境。
恩科的卷子礼部继续阅,阅完按原计划发榜——我爹在贡院门口点的灯,谁也别想让它灭。”
六部堂官领命退下之后,值房里安静下来。
萧凌渊走到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北境密信,指着信纸背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痕给她看
。
她翻过信纸对着灯仔细端详,凹痕是一枚极淡的蜡印,印纹是一只展翅的海东青——和北境那批空白驿传密笺上的暗记一模一样。
那批空白笺是秦仲还活着的时候替他管过的,最后一本经手人被内务府涂掉之后,他一直以为那本从内务府被领走之后就再没找回来的空笺,是周延儒在狱中烧掉的。
“他没有烧,”
萧凌渊说,“他把它带去了北境,用在了自己身上。
沈仲元从诏狱换囚的事不是周延儒在世时能办成的,他死后依然有本事继续往北境传令。
这人不是内阁的人,他的笔迹不在周延儒的名单上。”
楚晚宁将那枚海东青暗记和楚怀远旧公文上的海东青驿传印放在一起比了一下,两枚印的翅膀弧度分毫不差。
她背后那股冷意从尾椎骨一路升到后脑勺——幕后的人从来就不只是周延儒,还有一条一直蹲在西境没挪过窝的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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