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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让到炕头上,刚要掏采访本,老桑说:“别急,咱们今天上午不工作,只说吃。
娃子!
到门口抓几个菌子来。”
一个八九岁的红脸娃就蹿出门外,在草丛里三下两下弯腰采了十几个雪白的蘑菇,用衣襟兜着,并水珠儿一起抖落在炕沿上。
我突然想起古人说的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这娃迈出门外也不过五六步,就得此美物。
而城里人吃的鲜菇也至少得取自百里之外吧,至于架子上的干货更不知是几年以上的枯物了。
老桑挽了挽袖子说:“看我的,拿黄油来。”
他用那双粗大的黑手,捏起一个小白菇,两个指头灵巧地一捻,去掉菇把,翻转菇帽,仰面朝上;又轻撮三指,向菇帽里撒进些黄油和盐,那动作倒像在包三鲜馄饨;然后将蘑菇仰放在热炉面上,齐齐地排成一行,像年夜包的饺子。
不一会儿,炉子上发出丝丝的响声,黄油无声地溶进菇瓤的皱褶里,那鲜嫩的菇头就由雪白而嫩黄,渐渐缩成一个绒球状,而不知不觉间,莫名的香味已经弥漫左右而充盈整个屋子了,真有宋词里“暗香浮动月黄昏”
的意境。
也不要什么筷子、刀叉,我们每个人伸出两指,捏着一个蘑菇球放入口中。
初吃如嫩肉,却绝无肉的腻味;细嚼有乳香,又比奶味更悠长。
像是豆芽、菠菜那一类的清香里又掺进了一丝烤肉的味道,或者像油画高手在幽冷的底色上又点了一笔暖色,提出了一点亮光。
总之是从未遇见过的美味。
从草原返回的路上,我还在兴奋地说着那铁炉烤香菇,司机小伙子却回头插了一句嘴:“这还不算最好的,我们小时候在野地里,三块砖头支一个石板,下面烧牛粪,上面烤蘑菇,比这个味道还要香。”
大家轰地一阵笑,又引发了许多议论,纷纷回忆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美味。
但结论是,再也吃不到从前那样的好东西了。
这时,老马想起了一首“花儿”
,便唱道:“上去高山(着)还有个山,平川里一朵好牡丹。
下了高山(着)折牡丹,心乏(着)折了个马莲莲。”
曹部长就对了一首:“山丹丹花开刺刺儿长,马莲花开到(个)路上。
我这里牵来你那里想,热身子挨不到(个)一打上。”
啊,最好的美味只能是梦中的情人。
回到北京后,我十分得意地向人推荐这种蘑菇新吃法。
超市里有鲜菇,家里有烤箱,做起来很方便,凡试了的,都说极好。
但是我心里明白,却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草原上、雨天里、热炕边、铁炉上,那个土黄油烤鲜菇的味道,更不用说那道“牛粪石板菇”
了。
人的一生不能两次蹚过同一条河流,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只能是记忆中的一瞬。
物理学上曾有一个著名的“测不准原理”
,两个大物理学家玻尔和爱因斯坦为此争论不休。
爱氏说能测准,玻氏反驳说不可能,比如你用温度计去量海水,你读到的已不是海水的温度。
我又想起胡适的话,他说真正的文学史要到民间去找,到口头上流传的作品中去找,一上书就变味了。
确实,时下文学又有了“手机段子”
这个新品种,它常让你捧腹大笑或拍案叫绝,但却永远上不了书,你要体验那个味道只有打开手机。
看来,城里的美食家是永远也享受不到“牛粪石板菇”
这道美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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