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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这个特殊的角度,屏风恰为我让出视线。
就见两位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护士小姐,正从手术车上取下一根细管,捏起那男子的**,就往里面捅,原来在行导尿术。
任那男子怎样呼天抢地,两小姐仍我行我素,目静如水。
这样挣扎了一阵,手术(其实还够不上手术)结束,那胖子虚汗满头,犹自作惊弓之恐。
两小姐摘下口罩,一位撤掉屏风,顺手向身后一搭,轻松地穿过病台,向我这边的房门口走来,那样子,像背了一个大风筝,春日里去郊游。
另一位则随手将手术小车一带,头也不回,那架轻灵的小车就在她身后自如地宛如一个小哈巴狗似的左右追行。
过我身边时,我偷眼一望,她们简直是两个娃娃,天真而美丽,出门扬长而去,好像踏着一曲《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刚才的事已了无一痕。
那男子还在欷歔不已,家属正帮着提衣裤。
正所谓“花自飘零水自流”
,你痛你喊我走路。
我心里一阵发紧,想这未免有点残酷,又想到《史记》上那句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人一旦沦为医生诊治(或曰惩治)的对象是多么可怜。
那壮汉平日未必不凶,可现在何其狼狈,时地相异,势所然也。
俗语曰:“有什么不要有了病,缺什么不要缺了钱。”
过去读一养生书,开篇即云:“健康是幸福,无病最自由。”
诚哉斯言!
当我被手穿皮线,缚于马桩,扑于病台,见眼前斯景,再回味斯言,所得之益,十倍于徐医生开的针药了。
过了一会儿,我又想护士漠然的态度也是对的,莫非还要她陪着病人呻吟?过去我们搞过贫穷的社会主义,大家一起穷,总不能也搞有病大家一起痛吧!
势之不同,态亦不同,才成五彩世界。
枚乘《七发》说楚太子有病,吴人往视,不用药石针刺,而是连说了七段要言妙道,太子就“涊然汗出,霍然病已”
。
我今天被缚在这张台子上,对眼前的人物景观看了七遍,听了七遍,想了七遍,病身虽不霍然,已渐觉宁然,抬手看看表,指针已从中午十二时蹒跚地爬到十九时,守着个小木鱼滴滴答答,整整七个小时,明天我要问问研究佛教的王君,这等参禅功夫,便是寺里的高僧恐怕也未必能有的。
再抬头一望,三大瓶药液已到更尽漏残时,只剩瓶颈处酒盅多的一点,恰这时护士也走来给我松绑。
妻子便收拾床铺,送还借的枕毯。
我心里不觉生打油诗一首:“忽闻药尽将松绑,漫卷床物喜欲狂。
王府井口跳上车,便下西四到西天(吾家住北京小西天)。”
当我揉着抽掉针头还发麻的左手,回望一下在这里试验了七个小时的工作台时,心里不觉又有点依依恋恋。
因为这毕竟是有生第一次进医院观察室,第一次就教我明白了许多事理。
病不可多得,也不可不得。
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那句名言曾经整整鼓舞了我们一代人:“生命对于我们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是这样度过:回忆往事他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生活庸俗而羞愧;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
何必等那个时候,当他病了一场的时候,他就该懂得,要加倍地珍惜生命,热爱生活!
这个还应感谢黑格尔老人,他的《精神现象学》,是他发现了人的意识既能当主体又能当客体这个辩证的秘密。
所以我今天虽被当作试验变革的对象,又做了体验这变革过程的主体。
要是一只梨子,它被人变革成汁水后再也不会写一篇《试着被人吃了一回》的。
这就是我们做人的伟大与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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