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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履踏上了第九级最后一方白石。
昭雎魁伟的身影就在他身边,托举着那方还带着铜寒与匠气的虎钮玺,如同托举着万里荆楚的山川。
他俯身,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方象征着楚国王权的青铜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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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寒冰刺骨般的沉重感,霎时沿着他的手掌、手臂,向四肢百骸传递,深入骨髓!
这冰冷的沉重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不得不挺直脊梁,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向阶下那一片广阔肃穆、俯伏于地的深玄色。
十二旒白玉串成的冕旈垂落眼前,彼此轻轻撞击,发出细微的、玉石才有的温润脆响。
隔着那些轻轻摇晃的白玉珠帘,整个世界被分割成无数细碎而摇荡不定的光影和朦胧的轮廓。
唯有大殿高敞的窗棂之外,那如血浸透、无边无际铺展在东南天际的深红色晚霞,清晰地映入眼帘,像一面无声而残酷的镜子——照出遥远的下东国,那片层林尽染、猩红如血的秋日枫林!
那被他亲手以朱砂指印抵出的、无法愈合的裂痕!
重压如山,倾刻覆顶而下。
他挺立在楚国宗庙的最高处,如同被囚于无形的祭台中央。
掌中的王玺冰冷刺骨,压住的不单是一国的基业,更是一座无字却足以压断脊梁的耻辱碑石。
它无声无息地,在这初次登临的至尊之地,在缭绕的香烟与祖先冰冷的注视里,刻下了一方沉重而深红的印记。
这印记深埋入骨髓深处,将伴随他此后每一次举起王玺、每一回发号施令。
唯有这太庙深处的烛焰与青铜祭器上凝结的幽光知晓,这冠冕的重量之中,还带着何等浓郁的血气。
……
芈横独坐在空寂的宫殿深处,那柄青铜镇尺冰冷的棱角烙进掌心,压出深凹的白痕,再渐渐回血成殷红。
殿角的夔纹铜灯吐出昏黄光影,映得他深衣上赤色的卷云蟠虺纹路时明时暗,如同他心中盘桓不定的阴霾。
案上摊开的是那封尺素——齐相后胜用齐地特产、莹润如雪的缣帛写就的诏书,墨色沉着而冷硬,字字如戈矛交击:依丹阳血盟,请划淮北之地方圆六百里。
六百里……芈横的指节因用力而变得青白。
楚人的土地,是先祖从刀锋箭雨间一寸寸夺来的江汉膏腴,是用尸骸染红云梦泽与汉水才得以立足的基业。
怎能如此轻易,如同弃履般割舍给田齐?丹阳那场恶战,漫天的箭雨遮蔽了天光,楚人的哀嚎与齐人的嘶吼撕裂耳鼓,最后以楚军战阵如堤坝般崩毁告终。
为了换得一线喘息,他才在那染血的盟约上画下符节印记。
可此刻,这六百里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心腹。
“割地……便是裂国啊。”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嚅动,低语在空阔的大殿中几乎不闻回响。
殿外那棵古老的大樟树正经历最后一场春末寒雨,夜雨密集敲打着阔大的叶片,也敲击在他烦乱的心上,声声急促,似楚地沉浊的鼓点,催促着他做出决断,却每一记都增添他胸口的滞重。
他将手中紧握的青铜镇尺“哐当”
一声用力按在案上,惊起一缕细微尘埃。
沉重的朱红殿门无声地开启,一道瘦削的身影踏着光润如水的黑陶地砖缓步走近。
令尹昭雎已至花甲之年,岁月在他的额角刻下道道沟壑,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仍藏着磐石般的坚定。
他身着的青色深衣边角磨损,隐隐显出织物的旧痕。
芈横心中倏地一阵酸楚,这旧臣追随他流落齐国数载,归来后虽居高位,衣着却从未再添新彩。
昭雎在离芈横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俯身行以大礼,动作缓迟却一丝不苟,仿佛肩负着千钧之重。
“令尹……”
芈横的声音嘶哑,如同车轮碾过干涸河床时发出的摩擦,“寡人食不甘味,卧难安寝……”
昭雎枯老的手轻轻抚过被岁月磨砺得光滑的竹案边缘,发出轻微的沙响,眼中却是一片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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