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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淄的溽暑,裹挟着熏人的风,扑在公子熊横质府的每一根梁柱之上。
庭院里的老槐树在酷热里静默,浓荫死沉沉地压下来,透不进一丝风。
汗水无声地浸透熊横的葛麻中衣,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在闷热中窒息。
案上摊开的几卷《诗》,墨迹似乎也在这湿闷里模糊开来。
他视线落在“黍稷方华”
的句子间,胸腔里堵的却是灼烧的泥块。
门轴陡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那心腹家臣几乎是跌进来的,气息紊乱似离了水的鱼,扑倒在熊横面前的席上,嘴唇干裂,抖了几次才勉强撕扯出声音:“大、大事……君上!
君上……薨于咸阳了!”
熊横膝下的席簟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身体猛地向侧旁歪倒,手肘撑住冰冷的硬地,才免于全然倾覆。
一股带着铁锈腥气的冰流,瞬息由脚底直冲颅顶,又在他空荡的脏腑里炸开。
武关那漫天飘扬的黑云,函谷隘口如野兽喉舌的狭道,父王座舆被劫持的屈辱画面,在窒息的闷热里更猛戾地绞扭着他的心脏,眼前只余下家臣翕动的嘴唇和苍白颤抖的手,其他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耳朵里灌满了青铜编钟疯狂撞击的轰响,又仿佛丹水之战震彻天地的擂鼓。
他张口想质问,喉咙却嘶哑得只漏出一缕气音。
蝉鸣陡然刺耳,穿破窗棂的缝隙。
“请公子速归南院!
莫要耽搁!”
那家臣喘息稍定,压低声音嘶哑催促,“此间消息,若先传至齐王耳中……”
剩下的话语化作一个惊恐的眼神。
熊横撑住案几站起身,只觉双膝虚软。
他几乎是挪回南院的寝室,四肢百骸里只剩麻木的重坠。
阖门的闷响在他身后隔绝了庭院里那几丝燥风,也切断了质府最后一点活气。
黑暗如粘稠的墨汁将他吞没,他紧紧抱住双臂,粗重的喘息在斗室里回响,每一次吸气都吸入了沉重的黑暗与死亡。
指尖深深抠进自己的臂膀,留下带血的月牙形印记,方才稳住没有倒伏下去。
质子的身份,困于此牢笼,于这倾覆天地的死讯面前,脆弱得像一张一戳即破的旧帛书。
郢都?楚宫?还是另生枝节?他齿缝间透出无声的问,又迅速被浓黑的恐惧覆盖。
这囚笼般的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门再一次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寻常婢仆,是齐王宫服色的谒者,面无表情:“寡君有命,召楚公子章华台议事。
请。”
谒者尖锐的声音撞破了窒息的昏暗,熊横抬头望了窗外,天色灰青,浓云沉坠,正是拂晓前的阴郁时分。
他僵硬地颔首,喉咙依旧干涩滚烫。
随谒者步入齐宫,宏大的朱漆宫门在他面前沉重地开启,如同张开一只血盆巨口。
长长的甬道两侧,持长戟、披玄甲的武士在昏暗晨光中如生铁浇铸,森然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玉阶在脚下无尽延伸,一级,又一级。
他登上最后一级白石阶,立在巨大的宫殿中央。
九支青铜巨烛在殿心剧烈燃烧,光焰跳跃,将高高御榻上那位深衣玄冕的君王,齐王田地,映照得如同一尊青铜神像,也将熊横笼罩在摇曳的阴影之下。
“楚子来了。”
田地屈指,懒懒叩击着案几上一支弯曲的犀角镇尺,声音不大,却在这宏阔空寂的殿堂里激起了清晰的回响,“寡人闻得一桩闲谈,说是贵国左徒昭雎,已在郢都着手拥戴公子兰继位?”
他狭长的眼角掠过熊横苍白僵硬的脸,像审视一只砧板上的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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