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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秦王的声音温和低沉地响起,清晰地压下楚人短暂的欢腾:“楚秦既盟,为固兄弟之谊,寡人另有一请。”
他微一顿,看向熊槐,眼神温驯如同朝臣仰望君王,“素闻公子兰聪慧仁厚,不知楚王可愿割爱,暂遣公子赴秦?咸阳宫室、秦地风物,必不使公子寂寥。
楚地山川水土,公子思念时,可常以信使传达。”
每一句话都如同润了蜜的丝线,紧紧纠缠着一位父亲最柔软的期盼,不动声色地织成一条华美的绳索。
熊槐脸上的褶皱舒展开来,仿佛一道温暖的光束照亮了山峦的沟壑。
公子兰?让他去咸阳?秦王这哪里是为质子,分明是给了楚国未来一块最重的砝码!
这份善意的份量,让老楚王几乎要为之前对嬴稷的些微警惕感到羞愧。
他用力颔首,仿佛生怕对方后悔般,“秦王深意,寡人感怀!
楚秦兄弟,公子于咸阳,寡人心安!”
声音洪亮、喜悦坦荡。
他身后的臣僚们面面相觑,先前因得地上庸的喜悦迅速膨胀开,瞬间挤满了整个心胸。
秦王信义如此厚重,楚国何愁西北不宁?连年征战带来的疲惫与苦涩,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善意冲刷得无影无踪。
黄棘的盟会如同它的开始一般迅速结束。
旌旗依次移动,卷起飞扬的尘土。
楚人的队伍向南蜿蜒而行,如同一条饱胀的河流。
秦人玄色的队伍如同一片沉默移动的浓重阴影,向西流去。
嬴稷立于他那简朴的戎车之上,遥遥回望,那少年特有的清澈目光依旧温和澄澈,未曾泄露丝毫内心的波澜。
唯有他身后的那个画工,不知何时已被数名精悍的秦卒严密封印般护卫在中间。
楚队的前端,年轻的公子兰登上饰着金漆的马车,对故国恋恋不舍地回头凝望。
熊槐立于轺车之上,对儿子频频挥手,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意:“入秦之后,勿负寡人与秦王的厚望!”
公子兰用力点头,车马随即隆隆驶动,朝着秦军的方向渐行渐近。
就在公子兰的车驾即将驶入秦阵之际,紧随其后的十几骑楚国护卫马前突然凭空滚落数块粗大的断木。
骏马受惊,猝然长嘶人立。
护卫连忙控缰闪避,一时陷入混乱。
也就在这短暂的迟滞间隙,公子兰那辆华丽的车驾已被无声涌上来的十余骑黑衣秦卒密密包裹。
他们神情冷漠,目光锐利如鹰,动作默契如同连体,不着痕迹地挟裹着楚公子的车驾,迅速没入正在移动的秦军方阵深处。
“保护公子!”
昭阳苍老而愤怒的咆哮炸响在混乱边缘,那声音如同被撕裂的帛布。
同时,数十名楚国骑卫几乎瞬间如同离弦之箭疾冲出去,意图突破这突如其来的隔断。
但一切都太迟了。
当楚骑冒着混乱冲到公子兰车驾原本的位置时,眼前只剩下被车轮搅起的黄尘滚滚翻滚。
车和车中的人,已经被那片沉默的、流动的黑色军阵彻底吞没、裹挟着向西涌去。
那十几骑黑衣秦卒如同滴水汇入深潭,消失在千军万马肃杀的铁灰色海面,再无一丝可追踪的去向。
“秦王!
何至于此!”
愤怒的质问梗在昭阳喉头,却终究只化成了一股浓重腥甜的血气。
他枯槁的手死命抓住车辕,骨节青白凸起,身体因巨大的惊悸和愤怒而剧烈地晃动着。
年轻的秦王,竟然连片刻的伪饰都不愿再做!
这裹挟之举,分明是最赤裸裸的宣示:公子兰已是他牢笼中之物,绝无再挣脱的可能!
昭阳浑浊的老眼充血欲裂,死死钉在远处那正被烟尘吞没的秦字军旗上,那方方正正、狰狞冷酷如同黑铁的旗字,正嘲笑着楚国所有人的轻信与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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