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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惯有的那份持重沉稳里,第一次不加掩饰地透出如释重负般的松弛:“大王,”
他声音压低,带着刻意的凝重,却难以掩盖尾音深处那一丝如释重负后的轻松余韵,“秦使张仪一行,已安然出我章华门五十余里。”
他微微一顿,似在整理合适的措辞,又迅速接了下去,“咸阳飞骑亦传来佳讯:秦王闻张仪无恙返秦,龙颜大悦!
愿与我大楚续商‘连横’抗晋之盟……以保楚秦兄弟之邦!”
“连横……”
熊槐口中无意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缓慢地从门外遥远的宫门挪开,迟缓而僵硬地扫过阶下群臣呆滞木然的面孔。
那众多大臣沉默得如同雕塑,他们的袍服朝冠在烛光中显出华丽庄重的表象,但那表象之下却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熊槐的目光最终落在殿下那尊巨大的青铜太一神座上。
神像隐在高高御座背后的阴影里,只有底座繁复古老的饕餮纹路被烛火镀上微弱金光——狰狞又无言,恰似一个永不改变的命运图腾。
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抽泣声在殿门侧某个昏暗的角落猝然响起,如同风卷过残破的蛛网。
是郑袖,不知何时她已悄然出现在殿门旁侧,穿着素净的樱色衣裙。
她抬手用衣袖擦拭眼角,但那抹微红如同特意点染过的胭脂晕开在眼下。
她的目光低垂,似乎在掩饰眼底真正的光芒——一丝如释重负的、隐秘而真实的轻松在低垂睫毛掩盖下若隐若现。
当她那沾着水意的眼睛抬起偷瞄了一眼高高御座上的君王时,那一丝轻松又迅速被一层惶恐的、如同受惊小鹿般怯生生的薄雾掩盖住了。
熊槐麻木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一股深彻骨髓的疲倦猛然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
靳尚口中那句“安然出章华门”
此刻化作尖锐无形的铁钉,一下下重重砸穿他那仅存无几的、还试图紧紧攥住什么的意志和幻想。
他那只曾紧握张仪囚令、也曾在地图上反复描画黔中山川走势的手掌,此刻却像是一块被冰雨泡烂的木屑,无力地搭在冰冷的、雕刻着盘龙纹的御座扶手上——那条象征着威权与力量的龙形扶手,此刻摸上去坚硬冰冷如同死去的骨。
“好……”
他喉咙深处终于艰难地碾出这一个字,声音干枯沙哑如同枯叶被碾碎。
这字耗尽了他周身残余不多的气力,却轻飘飘飘落在空旷殿宇中央,如同滴入滚烫铁盘的薄薄一滴水珠,倏然蒸发得无形无迹。
再无一字赘言。
宫室内外的空气凝固如同铅块沉沉压在每个角落,殿内每一丝气流都失去了流动的欲望。
屈原站在章华门内那道高大宽阔、用以隔绝内城与外郭的短墙阴影之下,如同一尊失去温度的泥塑木偶。
他的目光凝固在城外西南方向那片被初秋晨雾薄薄笼罩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原野之上。
青灰色的车辙深深印在泥泞道路延伸向郢都西面的地平线深处,仿佛是大地上刚被撕开的一道丑陋伤口。
视野之中,那一抹模糊的秦人旗帜最后的小点也已彻底消隐在天地相接的淡白薄雾里,再也寻觅不见。
章华门沉重厚实的巨木门板轰然作响地推动,在守城兵卒低沉齐整的号子声中,两扇包裹厚实铜皮的沉重门扇发出悠长刺耳的木头摩擦撞击声,然后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砰”
然闷响,严丝合缝地紧紧闭上!
仿佛一道沉重且布满锋利钉刺的枷锁,彻底焊死在他与秦人西去的道路之间。
那沉重的关门声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屈原心中一直紧绷的某根支柱。
一股无法排解的热意猛地冲撞着他的喉咙口,如同滚烫的火焰灼烧着他每一寸肌骨、撕扯着五脏六腑的深部神经。
他猛地扭转身躯,踉跄几步背对着那道冰冷城门,喉骨急剧起伏着,艰难地吞咽下几乎喷涌而出的热流。
他不能在此倒下,更不能在此软弱无声。
就在此刻,一队顶盔掼甲的宫廷侍卫已如一道沉默的铁流整齐地分列开来,隔绝了城门附近的行人往来。
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过湿漉漉石板的沉重滚动声自城内深处传来。
一辆悬挂着王宫通行金铃的青盖轺车出现在城下大道中。
车上仅有一名驭者,并无随行宫人。
帘帷厚重低沉,将车厢内部遮挡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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