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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
字,轻飘飘落在大殿里,仿佛承受不起自身的重量。
公孙衍胸膛重重起伏几下,铜甲甲片发出压抑的碰撞细响,终究未曾再言语,只将佩剑的鞘头重重顿在地面,金属的悲鸣与甲叶的震颤是他唯一的语言。
帘幕在凝滞中垂落,铜漏的滴答声声声催命。
北风如刀,呜咽着掠过荒芜的原野,卷起地面上冰冷的雪粒和枯槁的草茎,在空中肆意旋舞。
通往东方临淄的官道,已然被冻硬的、混杂着污黑车辙的冰雪死死禁锢,绵延如无情的灰色冰河。
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抽在人的脸上,剐骨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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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魏嗣身着厚重的玄端礼服,站在一辆轩车前的雪地里,宽大的袍袖在北风撕扯下猎猎作响。
雪花打着旋,落在他玄色的冕服和束起的发冠上,积了薄薄一层寒白。
他微微抬起手臂,那僵硬的、带着薄茧的手指,试图为眼前鬓染白霜的父亲——大魏的王,拂去肩头上同样沾染的雪花。
他的动作迟缓而恭谨,指节冻得发红,却终究停在了那锦绣的衣料一寸之外——一道无形的屏障亘于其间。
他收回了手。
“父王……回去吧,风雪大,仔细伤了圣躬。”
魏嗣的声音不高,穿过呼啸的风雪,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那里面埋藏着难以言说的东西。
魏王佝偻着腰背站在冷冽的空气里,嘴唇无声地嗫嚅了几次。
他浑浊的目光粘稠地流连在儿子身上,仿佛想将这副形貌牢牢铭刻入眼。
喉咙里似乎堵着千钧重物,最终只挤出枯枝般嘎哑的一句:“……嗣儿……小心……保重……”
每一个字都颤抖着撕裂了他衰老的咽喉,带着浓重的哭音。
他枯老的手紧紧抓着儿子冰冷的手臂,那紧攥的力度几乎要嵌入骨中,指关节因用力而绷得惨白、僵硬。
风雪无情地抽打着这对父子最后凝固的剪影。
远处,庞大的车马仪仗沉默地等待着。
冰冷的戈矛甲胄在晦暗的天光下折射着硬邦邦的金属幽光。
魏嗣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自己冰凉的臂膀从那滚烫又无力的指掌中一寸寸抽离出来,如同剥开层层缠绕伤口的浸血细布,每抽出一点都牵动撕扯着他内里的血肉。
他转身,袍袖迎风鼓起,如欲折的蝶翼。
再不看身后那座被风雪模糊的都城,一步、一步,踩碎脚下冰壳,踏上了那辆代表魏国、也禁锢着他自己的沉重轩车。
车轼上包裹的青铜,寒冷入骨。
厚重的帷幔垂下,隔开了最后一线投向故国的目光。
车轮碾过冻土,沉滞的吱嘎声与风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
风雪一路向东,寒气蚀骨。
不知过了几旬,大梁城的硝烟已被遥远的距离模糊,但当魏嗣的车驾终于穿破无尽风雪抵达齐国都城临淄时,这座雄踞东方的都城,以另一种灼人的傲慢撞入眼帘。
齐宫的恢弘与精巧超出想象。
琼台飞檐刺入铅灰色的天空,廊柱包裹金箔,在阴郁天光下兀自发出沉钝炫目的光芒。
宫室内壁装饰着整幅整幅艳丽的朱漆绘卷,皆是《山海经》中的珍禽异兽,被匠人以极其华丽繁复的笔触描摹其上,形态奇诡,色彩浓烈得令人眼目晕眩。
巨大的铜铸鹤形灯盏口衔烛火,燃着鲸油,散发出一种独特而粘稠的光亮与暖意,与殿外砭骨的严寒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椒兰之香,几乎冲得人鼻息凝滞,富丽到了极点,也奢华到了极致。
然而迎接魏国太子殿下的,并非礼节应有之热情。
齐国主持此事的相邦田婴,一身宽大的玄端锦袍,袍料是昂贵的、细密如霞光的缯帛,其上用金丝绣着复杂蜿蜒的龙章云纹,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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