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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膺承天命……兹以洞庭之南,云梦泽畔,丰饶百里,封尔田忌……世为楚之阴陵君,永镇南土……”
使臣竭尽全力稳住声音,但诏书词句终究淹没在灌耳江风呼啸之中。
那宣称的“丰饶”
二字,在满目萧瑟、枯苇瑟瑟的无垠泽国映衬下,显得尤为刺耳。
风刮过荒滩,带来泥沼特有的朽叶腐草气息。
田忌单膝跪下。
甲胄在身,跪地时发出沉闷的金铁碰撞之声。
楚服锦袍在他跪下的瞬间铺开在冰冷的泥地里,缎面顷刻染上湿土污痕。
他低垂着头颅,浓眉压得极低,视线只能触及身前一方浊水泥淖,浑浊的积水倒映出灰白天光和岸苇晃动扭曲的影子。
使臣终于念毕那冗长冰冷的辞令,将一卷金匮封印的授印竹简,恭敬递至田忌垂下的双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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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忌双手稳稳托起那份沉重的竹卷。
黄帛诏书叠于其上,冰凉的竹片、光滑的帛料触在掌心。
他慢慢直起上身,玄甲甲叶在动作间发出低哑涩耳的摩擦声。
他站定,目光缓缓抬起。
越过香案,越过王使躬身之顶,投向更远处。
浩浩大江如一条冰冷的墨色巨蟒横亘于前,奔腾南去。
更遥远处,江对岸,被灰蒙蒙烟波笼罩的,便是他抛却了热血、荣誉与姓氏的故土——齐国。
他手中紧握之物冰凉坚硬。
那是刚刚由随从在台上转交给他的封君印信——一枚沉甸甸的青铜龟钮小印。
青幽幽的印面上,阴刻着四个曲屈如虫蛇的楚国文字——“阴陵君玺”
。
风带着水腥扑面卷来,吹动他颊边散落的发丝。
楚服袍袖宽大,在凛冽江风中翻飞鼓荡,猎猎作响,似不堪重负的云帆。
而他心中那柄曾号令三军的锐戈,曾经淬炼于沙场血火的无双锋芒,此刻却在怀中冰冷印信的碰压下不断崩裂、弯折。
烟波浩渺的江南泽国中,时光流逝着令人迟钝的黏滞。
田忌落脚于一处稍高阜之地,命人依着当地水乡低矮屋舍样式,起了一座土阶木梁的居所。
茅檐低垂,墙体仅用湿泥混着芦苇杆糊就,透风之处甚多。
江南的湿热如同化不开的浓雾,无孔不入,墙壁上、被褥间终年浸染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霉水痕,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黏腻的水腥气。
此地居民极少,除了一两户世代渔舟为生、面黑如泥、言语粗哑难懂的渔民外,便是水洼淤泥中爬行的蛇与蟾蜍。
每日黎明,天光刚惨白地透出水面,田忌便起身走到屋外那方简陋泥坪上,目光穿透苇荡尽头水天混沌一线,望向遥远北方。
仿佛唯有那不变的凝望,才能逼退这蚀骨销魂的潮湿。
午后,他有时会沿着新踩出的湿滑泥埂蹒跚而行。
这路只比脚下浑浊的水沼高上尺许,泥浆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拔脚艰难,泥水咕咚作响。
他走得极慢,脚步沉重地陷入烂泥之中又沉重地拔出,每一步都如同在重甲之上再绑了浸水的棉絮,沉得足以令人绝望。
四野水雾弥漫,枯槁的芦苇在风中摆荡,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单调得如同死亡的耳语。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甲胄铿锵撞击,只有无休止的、让人耳畔嗡嗡作响的寂静。
他随身带来的几乘驷马战车,曾经象征其无上威仪,如今却形同废物,深陷在简易木棚下的泥潭中,沉重的车轮被湿泥侵蚀,木质开始朽坏,拉车的骏马被楚人使臣以水土不服为名早早牵走。
车辕上那象征着齐军将领身份的错金虎纹,在棚内昏暗的光线下徒然发亮,很快又被江南湿气裹挟的尘埃蛛网掩去了往日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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