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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车的驷马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墨色里喷吐着白气,蹄铁敲击冰冷官道的声响急促如鼓点,每一次撞击都震动着车身剧烈摇晃。
田忌没有回头。
城门的巨大阴影在他身后沉重落下,砰然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他奋战半生的齐国土地。
寒冽的北风如刀锋刮过他脸上凝固的血点。
他蜷缩在疾驰颠簸的车厢里,紧抿着干裂的唇,手指无意识地捻过箭囊上熟悉的纹路,那冰凉坚硬的三棱簇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驰道两旁枯死的蒿草急速倒退,模糊成一条死亡的灰黄边界线。
南行颠簸的路途吞噬着日夜。
驿道扬起的灰白尘土附着在车上、人上、马上,蒙了一层冬日的死气。
渡过浩荡浑浊的江水,车驾终于缓缓驶入楚都郢城那巨大的阴影之下。
郢城依山临水而建,与齐都临淄横阔平野的格局迥然相异。
高岸的城墙被千百年江水冲刷出沧桑沟壑,其上密布的雉堞如犬牙般指向苍穹。
城门洞深长幽暗,只一线天光照亮脚下巨大条石缝隙里常年积下的湿滑水痕。
甫一进入城内,一股迥异于齐地的浓烈湿热气息夹杂着江涛腥鲜扑面罩来,浓重的水汽几乎凝成可触及的实体,附着在衣甲之上,带着沉甸甸的粘滞。
道旁层层叠叠的木构楼阁似乎被这湿气浸透,显出沉郁的暗色轮廓,雕花栏杆外垂着攀爬的藤蔓,即便在冬日也透出一种郁结的蛮力。
街衢中行走的楚人,无论贵贱,袍服皆宽博奇诡,腰间悬着样式特别的短剑或弯刀,口中吐着浓软难辨的楚音,无数道目光如同带着温湿的水汽,粘连在田忌一行人染满北国风尘和战火痕迹的玄甲与战车上,好奇、审视,隐隐约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与隔膜。
楚宫,雄踞在奔流大江之侧一块突出的山岩之上,自下仰望,竟有凌驾滚滚波涛之势。
通往宫门的是漫长而陡峭的石阶,两侧矗立着一对对形貌狞厉的青铜神兽,张口向天,姿态蓄势欲扑。
石阶顶端,楚宫的黑漆大门在冷硬天色中沉默着。
郢都楚宫的章华高台,几欲凌驾于大江蒸腾不息的水汽之上。
楚王熊良夫裹着华贵的狐裘,赤着的双足却直接踏在打磨温润如墨玉的柚木地板上,感受那细腻冰凉的触感。
他高大壮硕,面阔口方,虬须浓密,常被楚人私下比作江中蛰伏的巨鼋,沉浑中蕴着难以估量的力量。
此刻他蒲扇般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一卷展开陈于案上的巨大地图——那是楚国南境,辽阔浩渺的“江南”
之地。
地图材质已显出古老岁月的沉黄色泽,上面星罗棋布的线条勾勒着纵横水道、烟波泽国。
“此地方圆千里,九成皆是芦苇、泥沼与大泽,”
熊良夫低沉的声音在大殿空旷的回音里激起涟漪,“间或散落几处荒僻村邑,比不得你北地的万顷良田。”
他目光如电,穿过大敞的窗棂,投向远方奔涌而去的滔滔江水,“那邹忌老儿,却因本王安置了一个亡命败将,便允我大楚盐舟五年直入淮泗!
五年啊!”
他的指节重重叩在地图那代表“江南”
的、大片苍黄虚点中央,发出咚然闷响,嘴角咧开一丝混合着得意与嘲讽的弧度。
侍立在侧的杜赫,身着绛色深衣,面容疏朗儒雅,闻言微微倾身向前。
“大王明断。”
他嗓音温润清亮如溪泉击石,“田忌,诚然是块好顽石。
可惜,此石棱角太利,落于齐国朝堂,已硌伤了邹相的脚。”
他上前一步,从容提起旁边温酒陶壶,壶嘴倾泻一道清流注入青铜羽觞,随后竟以指蘸取杯中酒液,就着那华贵的柚木案面,笔走龙蛇般划开两道平行的深深酒痕。
“其一,”
杜赫的指尖顺着左边水痕轻轻划动,酒渍氤氲开来,“大王裂江南寸土封赐田忌,此事传回临淄,于邹忌耳中,便是楚已明告天下:此人已非齐臣,永为大楚之臣属!
邹忌心头大石,自此可消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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