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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单衣早已被磨烂,换上了和士兵一样的粗麻褐衣,肩头、手掌结满了厚厚的老茧和血痂。
关墙下,士兵们仍在进行最后的加固。
一个老兵,就是最初默默拿起石锤的那个,正用一把青铜锛,仔细地修整着一块棱角过于突出的墙石。
他干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雕琢一件传世的玉器。
汗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流下,滴落在冰冷的石面上。
“老丈,歇会儿吧。”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递过一瓢浑浊的凉水。
老兵接过水瓢,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花白的胡须流下。
他抹了把嘴,浑浊的眼睛望向关墙延伸的方向,望向楚国腹地的层峦叠嶂,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歇?不成啊…这关,得立住了。
立住了,家里的娃…才不用像我们这样,再逃一次。”
他不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用那把青铜锛,一下,一下,敲击着冰冷的石头。
叮…叮…叮…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初冬的寒风里,敲打在每一个楚人的心上。
景阳收回目光,望向关内。
更远处,隐约可见楚国腹地的山峦轮廓。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疲惫,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光。
这道用屈辱、鲜血和无数个不眠之夜堆砌起来的简陋石墙,就是楚国西陲最后的屏障。
它或许粗糙,或许不够高大,但它必须立在这里,像一颗钉子,死死楔入这扞山的骨肉之中。
寒风卷过关墙,呜咽着,仿佛无数战死者的魂灵在低语。
景阳挺直了佝偻许久的脊背,粗糙的手掌死死按在冰冷的垛口石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望向西边兹方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
……
浊水裹挟着来自北地的泥沙与残冬的寒意,卷着几段枯树枝,撞在安邑坚固的城墙基石上,徒劳地打着旋。
魏宫深处,那座面南背北、最能接引日光的广明殿,却早早浸透了烛火的气息。
殿高而阔,人声低微,反而更衬出空旷带来的无形压力。
那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身着玄端或深衣的朝臣肩上。
殿内深处,高大的青铜树形灯盏列于两侧,粗如儿臂的灯芯在兽首衔环的灯盘里燃烧,灯油在青铜鹤嘴里微微爆裂,发出噼啪轻响。
一股浓烈的羊油燃烧气味和温汤特有的药气弥漫在空气里,混杂着臣子们衣襟上沾染的熏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暖腻。
殿外的暮色正缓缓沉降,吞噬着宫苑飞檐的轮廓。
魏侯箕坐在宽大的玄漆描金漆案后,身形如山如岳。
他目光沉沉扫过阶下肃立的群臣,视线最终定在殿中央由两名力士小心翼翼展开的巨大羊皮舆图之上。
那舆图染了赭石和靛青,图上山川城邑密布如蚁。
图上的墨点尤为显眼地锁住了一点——大梁。
舆图边缘一角,用朱砂鲜明勾出一段话,笔意刚健峭拔,墨痕犹新:“安邑僻处,非争天下之枢;大梁居中,乃制衡四方之锁钥!”
这话如刀刻斧凿,劈入舆图木质边框,也劈在每一位窥见的臣子心头。
目光掠过那灼灼生辉的朱砂字句,魏武侯屈起指节,重重叩在漆案边缘,那声音又闷又硬,如同战车上坠落的青铜车軎砸在夯土上:“寡人欲得大梁!”
他声音不高,却像是压着千钧雷霆,“非得不可!”
阶下,一老将出列,其人身形微弯,灰白鬓角沁出细汗,额头深刻的皱纹里仿佛积满了陈年烽烟:“君上明鉴!
欲迁大梁,非先拔除其西南犄角不可。
楚之榆关,扼守鸿沟通联颍、汝二水之道,我军辎重粮秣皆赖此水运转输。
此关在楚,无异在我咽喉插上一根利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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