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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到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奴隶在监工挥舞的皮鞭下,麻木而机械地搬运着巨大的条石和沉重的巨木。
武丁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石头和巨木的去处,恰恰是某位显赫贵族的别院园林——为了迎接他新纳的宠妾,或是为了装饰他即将举行的奢华寿宴。
他看得到那条笔直宽阔、用黄土层层夯筑平整、两侧植松的巨大“王道”
,此刻络绎不绝地驶过装饰着金珠、垂着锦帘、由四匹健马牵引的华贵马车,车上坐着的要么是进贡珍宝的方国使者,要么是盛装赴宴的贵妇和显贵,车轮辘辘,马铃叮当,一派帝国中枢的盛世气象。
而与此平行的一条泥泞不堪、污水淤积、曲折绕行至城外的荒僻小路上,一具具裹在破旧草席里、甚至赤身露体的、僵硬变形的尸体被负责掩埋的小吏随意丢弃在板车上拉走,引来成群的乌鸦和野狗疯狂地撕咬争夺,发出兴奋的聒噪和呜咽。
来自帝国四方的危机更未因朝堂中枢的这种病态“平静”
而有一丝停歇。
每日都有来自东、西、南、北的紧急军报,如同垂死的鸟儿般被快马信使疲惫地送入甘盘日夜灯火通明的“治事堂”
。
西边,羌方、土方的游骑如同野狼群,开始频繁地在边邑城镇和商道附近活动,劫掠村庄,焚烧房屋,掳走人丁和牲畜,只留下焦土和哭泣。
北边,鬼方这个以狼为图腾的强大方国,探马一次次回报,确认其正大规模集结部落战士和战马,频繁操演,蠢蠢欲动,如乌云压顶。
东夷诸部虽表面臣服,依照盟约纳贡,但贡赋总是一拖再拖,派遣来的使者言语之间也常常露出不加掩饰的傲气,对年轻的商王缺乏敬畏。
至于南方广袤的荆楚之地,更是山高林密,水道纵横,叛服如四季般无常,不服王化的蛮族小邦此起彼伏,如同野火烧不尽的深林蔓草。
这些消息,经过甘盘那双老练而务实的眼睛审视后,会被他精准地区分处理。
择其最为重要、影响最显着、必须让新王知晓的“要者”
,在每一次例行的朝会上,被他用最冷静、最简练、最客观的语调,像陈述账簿般“禀报”
给玉座之上的新王。
然后,不等任何人有所反应,他便立刻给出他早已深思熟虑、滴水不漏的处置方案:“……增兵两百于邛关戍守……”
“……派中士前往东夷斥责其君长怠惰,令其补足贡物,以牛羊加倍赔偿……”
“……调离殷都不远的小诸侯武丁氏族的私兵一千人协防南境……”
他的处置永远稳妥无比,至少能暂时按住涌动的暗流,维持住表面的、如同薄冰覆盖水面般的短暂平静。
但武丁透过那些冰冷的文字、那些听似平稳的汇报、那些看似合理的部署,看到的却是戍守在边关简陋石堡里的将士们,在料峭的春寒或刺骨的秋风中,穿着单薄的麻衣,嚼着粗糙的麦饼,就着冰凉的雪水吞咽,眼中闪烁着不安和思乡的绝望;看到被羌骑掳走的商朝男女,在异族鞭子的抽打和呵斥下,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向陌生的蛮荒之地,绝望的哀嚎回荡在空旷的原野;看到那些被以“御寇”
或“筑城”
名义从家乡征发走的平民壮丁,被迫抛下荒芜的田地里等待灌溉的青苗,抛下土炕上嗷嗷待哺、眼巴巴盼着父兄归来的幼儿,踏上一条可能被塞外风雪吞噬、或被战场刀剑斩杀的、永远无法回头的血腥之路。
这一切牺牲与痛苦,不过是作为甘盘权谋棋盘上维系各方平衡、确保殷都富贵的几颗随时可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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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朽的气息,如同盛夏沼泽中蒸腾而出的瘴疠,无声无息地弥漫着,从这王朝深宫的每一块砖缝,从贵族的骨髓深处,从被盘剥殆尽的平民的绝望喘息,从奴隶营散发出的恶臭和血腥中,浓烈地散发出来,浓烈得让他每一次登上观台都感到强烈的窒息。
贵族的骨髓里早已浸透了醉生梦死的奢靡与麻木不仁的自私;平民的脊梁被无穷无尽的赋税和无休无止的徭役彻底压弯,如同一株株枯死的树;奴隶的血和泪甚至浸透了王宫脚下每一块坚硬的城砖基石!
而边境四起的烽烟警报,则如同悬在这座朽烂大厦头顶的、寒光闪闪的利剑,随时可能以雷霆万钧之势,斩落下来!
三年。
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压抑!
沉默!
观察!
积累!
发酵!
武丁又一次站在了观台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般的虚空。
凛冽如刀的寒风狂暴地撕扯着他散乱的长发,抽打着他冰冷的脸颊。
他依旧沉默着,如同这观台本身,坚忍地承受着风霜雪雨的无情鞭挞。
但在那深陷眼窝的、如同幽潭般的双眸深处,冰封之下的沉静早已经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奔腾翻滚的灼热岩浆,是积聚了毁天灭地威能的、无声却足以震撼寰宇的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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