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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穿着那身送葬时的玄色麻布孝服,只是外面象征性地罩了一件玄端礼服,繁复的纹路和沉重的衣料与其说是威仪,不如说是枷锁。
宽大的玄色袖袍沉重地垂落,完全掩住了他放置在扶手上、因为紧握成拳而指节凸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软肉的双手。
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来,是他维持清醒的唯一锚点。
十二旒玄冕垂下的玉藻在他眼前轻微晃动,碰撞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噼啪声,在他眼前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也将殿下丹墀下那些或苍老或壮年的面孔切割得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那些面孔——上大夫杜元富态的脸上浮着精心修饰的焦虑,亚卿祖己愁苦的眉眼中是真实的忧惧,宗室贵戚们则在沉痛的面具下隐藏着难以捉摸的精光,还有那些依附于他们之后、目光或忠诚、或闪烁、或麻木的臣属……都被晃动的玉藻扭曲,仿佛一张张在青铜鼎器幻光中游弋的鬼魅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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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青铜兽面纹方鼎矗立在殿侧,兽口狰狞,鼎腹内炽热的炭火无声地燃烧着,火光跳跃,映照着鼎身上饕餮纹那贪婪吞噬一切的巨口,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大殿里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寒冷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权力更迭的缝隙中悄然蔓延的阴郁和不确定性。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无论忠奸善恶,都聚焦在玉座上那年轻而沉默的身影上。
那些目光中掺杂的成分复杂无比:对新王能否支撑危局的深沉探究,对自身利益或前程的隐晦期待,更有对青年主君的、不易察觉却又如芒在背的轻慢——那是对经验的迷信,对血脉天生的质疑,更是长久以来对一个沉默符号习惯性的俯视。
片刻难熬的死寂之后,一个身影动了起来。
正是上大夫杜元,他那矮胖的身躯裹在华贵的朱色深衣里,面皮白净,此刻因殿内炭火或内心的激动而微微泛红。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空阔深广、只有呼吸声的大殿里显得异常尖利,甚至带着点刺耳的回响:“王上初登大宝,万机待理,千端待举!
如今国朝甫定,威德未显,今岁西鄙诸方国如羌方、土方之流,竟敢视王命如无物,贡赋逾期未至!
此乃藐视我大商天威,绝不可姑息!
臣以为,当速遣一得力之臣,率精锐王师前往征讨!
铁戈所指,血溅荒原,必使其肝胆俱裂,尽献财货人丁,以示王化之严厉,正我大商不朽之威仪!”
他顿了一顿,白胖的脸上浮现出踌躇满志的神气,目光扫过几位与他亲近的将领,“臣不才,愿为王驱使,荐大将戈达……”
杜元的声音如同投入一片幽深死水潭的石子,带着自以为是的激越和邀功的热切,却没有激起前方玉座上哪怕是玉藻最轻微的一次晃动。
武丁端坐如同殿中供奉的神像,只是透过不断晃动的玉藻,目光平静地落在杜元那张因夸夸其谈和热血上涌而愈发红润的脸上,那目光深不见底,没有赞许,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温度,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平静。
杜元激昂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他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宽大的袍袖下手指无措地捻着衣角,等待了数个难熬的喘息,目光急切地在玉冕之后探寻,然而那新王的身影依旧纹丝不动,沉默如山岳。
杜元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讪讪地躬身,又等了两个心跳的时间,终究是拖着发僵的双腿,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班列,脸颊两侧的肌肉微微抽动着。
杜元的退却并未缓解殿内的压抑。
另一位须发花白如芦苇,面容枯槁愁苦的老臣,亚卿祖己,紧紧锁着眉头上前一步。
他的声音带着长久忧思的沙哑和沉重的愁绪,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从胸膛里挤出:“王上明鉴!
如今国之大患,岂在边鄙?臣听闻洹水以北,去岁即遭百年不遇之大旱,千里赤野,颗粒无收!
入冬以来,冻毙者枕藉于途!
及至开春,蝗虫又起,遮天蔽日,啃噬尽最后一点残存之青苗!
此乃天灾叠降,民心摇动啊!
如今饥民哀嚎于野,饿殍塞阻沟渠,流民为寻一口活命吃食,拖家带口,如蚁群迁徙,沿途多有劫掠杀伐之惨剧!
饿殍遍野之祸,尤烈于戎狄寇边!
臣恳请王上念及苍生涂炭,速开常平仓廪,调拨米粮,亲遣忠贞干吏前往赈济!
此乃解民倒悬之圣心仁政!
更需即刻遣国中德高之大巫,焚献巨牲,祷于山川河岳、日月星辰之神灵,祈求上苍哀悯,赐我甘霖,止息蝗祸!
此乃安抚民心,弭平祸乱之根本啊!”
祖己的声音饱含真切的焦虑与急迫,带着泣血的恳求,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然而,玉座之上,依旧是一片能把心脏冻结的沉默。
武丁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抬眼皮,目光似乎穿透了祖己那枯瘦悲怆的身影,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看到了千里之外洹水北岸那龟裂如蛛网、寸草不生的土地,看到了倒毙路旁、衣衫褴褛、枯槁如柴的尸骸,看到了那些失去一切希望的流民眼中绝望的绿光。
但他紧抿的唇如同被冰封的河流,未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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