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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熟悉的痛楚模样,武丁这些年来已见过许多次。
老人这深埋的旧伤,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总在最疲惫时发作。
武丁默默起身,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端到甘盘面前。
甘盘没有接碗,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深陷眼窝中的目光投向屋外:“天……快不行了。”
那声音微弱干涩,“这鬼地方……水硬……土也硬,磨人……王上……或许……”
他喘息着,喉结费力地上下滚动,“老朽只求……日后武丁……你能活着离开此地……活着回去!”
一个寒冷得几乎要冻结骨髓的清晨,天空蒙着死灰色的铅云。
甘盘倒在那张破旧的泥炕上,再也没有起来。
这个沉默而坚忍的老人,在最后一次剧烈的腹痛痉挛后,气息归于死寂,干瘦的手依然保持着按住腹部的姿势,仿佛要把那纠缠了他一生的疼痛与这个无情的世界一起强行压下去。
他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深陷,神情出奇地平静,就像卸下千斤重担后,终于找到了长久的安宁。
没有棺椁,没有祭奠的仪式。
武丁和那个活下来的瘦小奴隶,在老槐树下最粗壮的根系旁,用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双手刨出一个勉强容纳遗体的浅坑。
泥土冻得像铁石,锄具每一次凿下去,只留下一个白点。
指尖裂开新的口子,血混着泥土一起冻结在伤口里。
泥土覆盖了那枯瘦的遗体,再简单踏实。
只有微微拱起的泥土,成了老人最后在尘世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武丁拄着沾满湿冷泥土的沉重耒具,浑身散了架一般疲惫沉重。
目光无意扫过墙角,甘盘曾小心珍藏、此刻却被遗忘在角落灰土里的那卷最古老的卜辞龟甲,上面的灼痕和古拙字迹在蒙尘里沉默着。
老人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深沉眼睛似乎又浮现在眼前,那日清晨的低声嘱托重重敲打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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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离开……活着回去……”
那简短的几个字,如今仿佛淬炼过的青铜短刀,寒光凛凛,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和决绝的意味刻入他的骨头深处。
当使者的车马在滚滚烟尘中最终停驻在村口,当侍从高声宣告着“奉天命迎嗣王归”
之时,荒野的风卷起萧瑟的枯草败叶,呜咽着穿过泥屋的缝隙。
武丁,不,他重新是王子子昭,即将成为这片土地新主宰的王。
他面无表情地换上使者奉上的崭新玄端素裳,那华贵丝帛触手柔滑如春日溪流,带着久违的香料气息,却冰冷陌生。
他端坐于车中,视线穿透晃动的车帘缝隙,牢牢锁定在那座低矮歪斜、仿佛随时会倾塌在风中的泥屋上,久久不曾移开。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每一次颠簸都撞击着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
他下意识地从衣襟深处一个暗袋内,摸索出那个当年丙禾颤抖着塞给他的半枚青玉璋。
经年累月,那冰冷的玉器被体温和时光打磨得温润有光,仿佛承载着太多难以言说的过往沉疴与期盼,沉甸甸压在掌心。
那瘦弱的奴隶少年,在队伍缓缓启动的最后一刻,竟挣脱了麻木的枷锁,赤着脚在扬起的尘土中狂奔追赶了几步。
他不敢靠近那威仪的车辆,只是远远地,用一种混合着极度惊恐与最后一点希冀的目光,死死望着车中那道已经更换了华服的模糊人影,眼眶通红。
在即将转弯、视线被土坡彻底隔断的前一刹那,少年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破旧得不成样子的草编小袋,鼓鼓囊囊。
他像是用尽了生平的勇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力将那小袋子向着车驾的方向奋力抛掷过来!
草袋在空中划出一道仓促简陋的弧线,带着破风之声,“噗”
地一下撞在车轮辋侧,滚落在地尘埃里,又被紧随的车轮碾过,无声陷进浮土之中。
车子在黄土路上越驶越远,泥屋、田野、老槐和那个追撵的身影迅速缩小模糊。
子昭一直保持着僵硬的姿态,如同凝固的雕塑,视线透过车窗缝隙,紧紧锁住那片迅速远去的、曾深陷其中十年苦难的土地。
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袖下反复摩挲着指掌相接处那道早已板结、凸起发硬的深疤,力度之大,几乎要将旧日的痛楚重新摩擦出生生的血味来。
他感到自己衣襟内侧某处沉重地坠着一个新的重量——方才趁着尘埃遮蔽的瞬间,他身旁的心腹侍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敏捷弯腰,拾起了那被车轮带起的尘土几乎掩埋的破旧草编小袋,不动声色地塞入了他的衣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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