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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首先想起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何等毫无道理的眼睛啊!
见到人,不管她是要表示欢迎,还是马上冲杀,她的眼总是瞪着。
她大概是想用二目圆睁表达某种感情,在别人看来却空空洞洞,莫名其妙。
她的两腮多肉,永远阴郁地下垂,像两个装着什么毒气的口袋似的。
在咳嗽与说话的时候,她的嗓子与口腔便是一部自制的扩音机。
她总以为只要声若洪钟,就必有说服力。
她什么也不大懂,特别是不懂怎么过日子。
可是,她会瞪眼与放炮,于是她就懂了一切。
虽然我也忘不了姑母的烟袋锅子(特别是那里面还有燃透了的兰花烟的),可是从全面看来,她就比大姐的婆婆多着一些风趣。
从模样上说,姑母长得相当秀气,两腮并不像装着毒气的口袋。
她的眼睛,在风平浪静的时候,黑白分明,非常的有神。
不幸,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一阵风暴。
风暴一来,她的有神的眼睛就变成有鬼,寒光四射,冷气逼人!
不过,让咱们还是别老想她的眼睛吧。
她爱玩梭儿胡[2]。
每逢赢那么三两吊钱的时候,她还会低声地哼几句二黄。
据说:她的丈夫,我的姑父,是一位唱戏的!
在那个改良的……哎呀,我忘了一件大事!
你看,我只顾了交待我降生的月、日、时,可忘了说那是哪一年!
那是有名的戊戌年啊!
戊戌政变!
说也奇怪,在那么大讲维新与改良的年月,姑母每逢听到“行头”
、“拿份儿”
等等有关戏曲的名词,便立刻把话岔开。
只有逢年过节,喝过两盅玫瑰露酒之后,她才透露一句:“唱戏的也不下贱啊!”
尽管如此,大家可是都没听她说过:我姑父的艺名叫什么,他是唱小生还是老旦。
大家也都怀疑,我姑父是不是个旗人。
假若他是旗人,他可能是位耗财买脸的京戏票友儿。
可是,玩票是出风头的事,姑母为什么不敢公开承认呢?他也许真是个职业的伶人吧?可又不大对头:在那年月,尽管酝酿着革新与政变,堂堂的旗人而去以唱戏为业,不是有开除旗籍的危险么?那么,姑父是汉人?也不对呀!
他要是汉人,怎么在他死后,我姑母每月会去领好几份儿钱粮呢?
直到如今,我还弄不清楚这段历史。
姑父是唱戏的不是,关系并不大。
我总想不通:凭什么姑母,一位寡妇,而且是爱用烟锅子敲我的脑袋的寡妇,应当吃几份儿饷银呢?我的父亲是堂堂正正的旗兵,负着保卫皇城的重任,每月不过才领三两银子,里面还每每搀着两小块假的;为什么姑父,一位唱小生或老旦的,还可能是汉人,会立下那么大的军功,给我姑母留下几份儿钱粮呢?看起来呀,这必定在什么地方有些错误!
不管是皇上的,还是别人的错儿吧,反正姑母的日子过得怪舒服。
她收入的多,开销的少——白住我们的房子,又有弟媳妇作义务女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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