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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维斯睨视他的面颊,这人闭目的时候显得脆弱,睫毛的影落在眼下,也不知有意无意,偶尔会翅羽一般轻轻地颤。
赫塔维斯瞧着他,意识到贵胄的威压对这人竟会无效,他也不知怎的,跟着默了声。
赫塔维斯不是没想过杀了甘霖。
擅闯朝天阙,私杀军中百户,腰牌造假,心思叵测,这些无一不是促使他杀掉甘霖的理由。
但种种拼凑在一起,反倒形成了眼前模糊促狭的局面,凝出这样古怪的一个人。
赫塔维斯能感知到甘霖在观望他,这种观望却像是走在阴阳线上,明暗交织,难以捉摸。
可是为什么。
他想不通甘霖有什么观望他的必要——他人生中上次被这样谨慎地观望,还是十年前。
十年前赫塔维斯九岁,肃远王季明远屡战大捷,开疆拓土。
军报传到衍都,长治帝季明望龙颜大悦,他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这位戍边建功的亲兄长,思念起两位远在阳寂的侄儿。
于是当年底,随封赏一同送来阳寂的还有谕令。
长治帝在圣旨里言慈情切,说是苍州偏远,阳寂苦寒,军将尚且艰辛,稚子更觉难捱,便想着将小侄唤去衍都,放在身边养上一两年,也算全了叔侄情谊。
季明远捏着旨,书房里坐了一宿。
三日后回衍都的车队带走了赫塔维斯,却留下了五岁的季瑜。
季明远上书说他实在年幼体弱,受不住如此颠簸跋涉。
赫塔维斯到衍都时,正值长治十四年的早春。
二月的天,春寒尚料峭。
他才刚进宫,就被不相识的内宦牵入了暖阁中,须弥座上仰倚着阖目的帝王,三足加盖的铜香炉里氲出朦胧又浑浊的长烟。
他在那过重的香雾里,被熏得隐隐作呕。
座上的人唤他阿邈,揽他入怀时赫塔维斯方才嗅到清苦的药味。
长治帝唤他来,却又鲜少召见他。
他那时候年纪小,还没长个抽条,翻不出高耸的宫闱,只好透过朱墙琉璃瓦,遥遥眺望西北的天。
可惜衍都多雨水,雨线密匝,常常模糊掉阙宇楼阁,目之所及处,萧瑟不似人间。
直至十一岁那年岁末,赫塔维斯才又回到阳寂,一别两度春秋。
赫塔维斯自前尘里抬眼,见甘霖仍卧在榻上,垂眸敛目,对方像是仍沉在什么旧事中,没挣脱。
这霎那,赫塔维斯倏忽产生一种不可言说的熟稔感,好似他与甘霖均脱离了世俗躯壳,低迷又惘怅地挨到了一块儿。
哪怕他们相识不过半日,此前从未见过。
赫塔维斯因这种想法讶然一瞬。
也在此刻,甘霖掀眼看过来。
就在这个提问后,季瑜蹙了蹙眉。
"
你是以什么身份同我讲话?"
他说话间仍看着甘霖,方才的慌乱随呼吸平复了,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就渐渐浮现在脸上,取代掉面对父兄时的温驯。
“甘、霖,”
季瑜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名字,“没记错的话,你是叫这个吧。
你是我兄长的通房奴?”
大景权贵好男风,可男妓自有其称呼,没有同女妓混叫的理,遑论“通房”
这一房中女婢奴仆的专称。
可通房后面,也鲜有加奴字的说法。
甘霖上回听见这么唤男妓的,还是前世在衍都时碰见的世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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