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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水木的手慢慢地暖了,从指尖到手心,从手心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那种温暖像水一样在他身体里蔓延开来,流到胸口,流到心里。
“叔公,你以后就是我的叔公了。”
陈水木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家兴以为他又要哭了。
他没有哭。
他笑了。
他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但那根草被风吹了很久了,被风雨吹,被太阳晒,被雪压,被人踩,但它还在那里,弯著,但没有断。
他笑了的那一刻,铺子里的煤油灯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风,是灯芯烧到了一个饱满的地方,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
那盏灯,亮了几十年了。
从缅甸亮到泉州,从泉州亮到永春,从永春亮回泉州。
灯芯换了无数根,煤油加了无数回,灯罩碎了又换、换了又碎,但灯没有灭过。
灯不会灭。
第二天早上,陈阿圆做了一件事。
她把陈水木带到苏阿梅的房间,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藏青色的棉袄。
棉袄是陈远水的,穿了好多年了,领口磨毛了,袖口的螺纹鬆了,扣子掉了两颗,用白线缝了两颗不一样的扣子——一颗是白色的,塑料的,上面有裂纹;一颗是黑色的,铁质的,生了锈。
她把棉袄递给陈水木。
“这是我阿爸的。
你穿上。”
陈水木接过棉袄,手在抖。
棉袄很轻,轻得不像一件能穿几十年的衣裳,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把棉袄展开,看了看。
棉袄的右肩有一块补丁,是苏阿梅缝的,针脚密密匝匝的,一圈一圈的。
那是扁担磨出来的,肩膀磨破了,棉袄也磨破了,破了就要补,补了再磨,磨了再补,补了再磨。
那块补丁上磨出了一个新的洞,还没有来得及补,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他把手指伸进那个洞里,摸了摸那些棉花。
棉花是硬的,板结的,吸了几十年的汗,顏色从白变成了黄,从黄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黑。
他把棉袄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樟脑丸的气味,苦苦的,凉凉的,像薄荷。
还有另一种气味——很淡的、快要消失的、但还在的。
那是陈远水的味道。
他哥的味道。
他在棉袄的领口找到了那个味道。
那个味道在领口的螺纹里,在螺纹的缝隙中,被棉线一根一根地夹著,像夹在一本厚厚的书里的书籤。
他把脸埋进领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从他的鼻腔灌进去,灌进肺里,灌进血液里,灌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看到了陈远水。
他哥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把算盘。
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噼里啪啦地响著,脆脆的,像有人在磕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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