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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爸看到了。
他在天上看著,他说,阿圆比我强。”
陈阿圆蹲在那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就那么静静地、慢慢地、从眼角溢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
她没有去擦,就让眼泪流著,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滴在夯土地上,滴在家兴用粉笔画的那辆汽车上,滴在汽车的方向盘上。
方向盘被她的一滴眼泪洇湿了,粉笔的痕跡模糊了,方向盘变成了一团白色的、圆圆的、像月亮一样的东西。
月亮下面,是一双握在一起的手。
一只是苏阿梅的,乾枯的、关节肿大的、指甲长长的、灰灰白白的手。
一只是陈阿圆的,粗糙的、被茶叶汁液染黄的、布满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茶叶碎末和金桔汁液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棵在地底下长在一起的树根,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初一那天没有客人。
承天巷里的老街坊们都忙著走亲戚、拜年、吃酒席,没有人来买金枣。
陈阿圆难得清閒一天,坐在柜檯后面的矮凳上,手里拿著那本翻烂了的《日用杂字》,一页一页地翻著。
书页已经卷了边,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跡模糊了,但那些字还在那里,在纸里面、被纸包著。
你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些笔画留在纸上的凹痕,像盲文,像一条条被压扁了的路。
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看著吴先生写的那两行字:
“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
她的手指在那两行字上慢慢地划过去,一笔一划,从“人”
划到“问”
。
她的手指在“学”
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那个字的笔画很多,挤在一起,像一群人挤在一辆没有座位的公交车里。
她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吴先生的样子——留著山羊鬍,穿长衫,走路的时候背著手,像一只踱步的鹅。
他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前面,看著七岁的她踮著脚尖摆金枣,说了一句“这个女囡眼睛亮,可惜了”
。
她当时不知道什么叫可惜。
现在知道了。
可惜就是你想做的事,没有做成;你想走的路,没有走完;你想跟一个人说的话,没有说出口。
可惜就是陈远水从缅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腿瘸了,耳朵聋了,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好字。
可惜就是苏阿梅从十六岁嫁给陈远水,伺候了他一辈子,他走了,她一个人留在永春,住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可惜就是她陈阿圆,七岁站柜檯,十六岁出嫁,生了三个孩子,开了两个铺子,做了几十年金枣,她的手被茶叶汁液染黄了,洗不掉,永远都是黄的。
但她不后悔。
后悔了就不是她了。
她睁开眼睛,把书合上,放回柜檯下面的抽屉里。
初四那天,陈家铺子开门了。
门板一块一块地被卸下来,靠在墙边。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涌进铺子里,涌到货架上,涌到柜檯上,涌到每一只罈子、每一只碗、每一颗金枣上。
铺子里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著,细细的,密密的,像一群没有翅膀的虫子在空气里游泳。
陈阿圆站在柜檯后面,把金枣一颗一颗地从罈子里捡出来,摆在粗陶碗里。
金枣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透亮,像一颗颗缩小的太阳。
第一个客人来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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