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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拍一拍肚子,那只是一块硬而薄的透明的东西,里面除了一些芦秆的阴影外空无所有。
很久以来,她就分不出白天和黑夜,她完全是按照内心的感觉来划分日子的。
照她算来,她把自己封闭在房子里已经有三年零四个月了。
在这段时间里,粉虫吃掉了一整把藤椅,只剩下一堆筋络留在墙角;没有喷杀虫剂,蟋蟀却全部冻死了,满地僵硬的尸体;水缸里长满了一种绿色的小虫子,她在喝水时将它们喝进了肚子;一个早上醒来,她发现她的线毯朽成了一堆烂布,用指头一点那布就成了灰;房子中央好久以来就在漏雨,不久就形成了一个小水洼,天一晴,水洼里蹦出几只小蛤蟆。
她的腿子里面发出干竹子的裂响,她拖着脚步在房子里走了一圈,看来看去,看了一遍,然后用一根麻绳束起她那一头老鼠色的长发,打开抽屉,找出一瓶从前使用过的甘油,将干裂开叉的指头轮流伸进去浸泡,直到指头重新弥合,然后她小心地上了床,盖好毛毯,决心不再动挪了。
她的眼光穿透墙壁,看见那男人将身体摆成极其难受的姿势,在他的长筒套鞋里面,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那些瘦骨伶仃的脚趾全冻成了青色,发疯地抽搐,他极力要站稳,脚板在巨大的鞋子底部滑来滑去。
“所有的碎片都烧焦了……它的有花纹的背上渗出陌生的向日葵的味儿,泥沙割破了暴出的眼珠,忽然,漫天红光,泥浆里翻腾着泡沫,那就像一个真正的结局……哦,哦!
怎么回事啊?”
他咯着血,身体慢慢地倾斜,向铺满了腐叶的地上倒去。
她的眼光变得那样深邃,她看见了母亲住的老公馆,那上面爬满了一种绿色的毛毛虫。
在一叶纱窗上面,有一个很大的破洞,麻雀从破洞里鱼贯而入。
一阵南风刮来,毛虫纷纷从墙壁上掉落地面,被无数蚂蚁袭击着。
在一只破烂的木桶下面有一双开裂的木板拖鞋,她当小姑娘的时候穿的拖鞋,现在那上面奇怪地长着一排木耳。
父亲在天井里摸索着滑溜溜的墙壁绕圈子,指甲深深地抠进青苔里面。
他的双眼患了白内障,从他脸上神气看出,他根本不认为自己在兜圈子,而是觉得自己在沿着一条笔直的,黑暗的通道不断地前行。
他在天井里已经走了三天三夜了。
她看不到母亲,但是她能够听见她的声音从破棉絮里隐约传来,那声音就仿佛母亲在咀嚼自己的舌头,痛得直打哆嗦。
父亲听见了母亲的呻吟,一丝笑意埋藏在他深刻的皱纹里面,他扶着墙走得更起劲了,简直像在疯跑,他的手指甲里渗出一滴一滴的血珠,脚板底长满了鸡眼。
“妈妈也许会死掉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天井的墙缝里钻出来,那声音稚嫩,带着热切的企望,“要是她死了,这院子里就会爬满毛毛虫。”
但是父亲听不见她的声音,父亲的耳朵已经中了魔,他在听母亲的呻吟,一些遥远的模糊的呼唤传到他耳朵里来,他的面色豁然开朗,全身的神经跃跃欲试,白发可笑地往脑后飞扬。
墙上的青苔被他不断地抠下,纷纷掉落在地,他还在跑——朝着臆想中的通道。
她听见石磨碾碎了母亲的肢体,惨烈的呼叫也被分裂了,七零八落的,那“咔嚓”
的一声大约是母亲的头盖骨。
石磨转动,尸体成了稀薄的一层混合胶状物,从磨盘边缘慢慢地流下。
当南风将血的腥味送到小屋里来的时候,她看到了死亡的临近。
在天井里,她的父亲一边跑一边从口里吐出泥鳅来。
当天傍晚,更善无在回家的时候看见被截了肢的麻老五坐在破藤椅上,紧握两个拳头向他号叫着。
他在夜里梦见了荆棘,他赤身**扑倒在荆棘上面,浑身抽搐着,慢慢地进入了永久的睡眠。
1984年于长沙迎宾路
《中国》198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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