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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五年八月廿九，金陵城的桂香终于淡了下去，风卷着残蕊掠过坤宁宫的朱红宫墙，带起檐角铜铃的轻响，碎在满殿的药香与悲戚里。
这一日，距离马皇后卧病已过了半月，自她宁死不肯服药，殿内的空气便凝得像化不开的冰，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龙床之上，马皇后的气息愈发微弱，胸口的起伏细若游丝，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喘息，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她双目轻合，脸色白得像宣纸，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唯有眼角还凝着一丝未干的泪意，那是昨夜朱元璋苦劝无果时，她悄悄落下的。
朱元璋就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满身的疲惫与憔悴。
他已经七日未曾好好合眼，原本锐利的眼眸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下颌冒出的胡茬扎拉着，衬得那张素来威严的脸庞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的手紧紧攥着马皇后的手腕，那双手枯瘦嶙峋，骨节突出，掌心却烫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最后的温度牢牢攥在手里，一刻也不肯松开。
殿内的烛火燃得昏黄，烛芯结了一层厚厚的烛花，却依旧照不亮满殿的悲凉。
三十余名太医跪在殿中，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们的指尖还残留着为马皇后诊脉的触感，那脉象细如游丝，正一点点走向终结，谁都清楚，皇后娘娘的大限，就在这朝夕之间。
云岫站在床侧，手里攥着一方早已被泪水浸透的帕子，她看着马皇后气若游丝的模样，又看看朱元璋失魂落魄的样子，肩膀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哭声，生怕惊扰了弥留之际的皇后。
马皇后的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往日里总是清亮温和的眼眸，此刻浑浊得像蒙了一层薄雾，却在看向朱元璋时，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光亮。
朱元璋察觉到她的动静，立刻俯身，将脸凑得极近，声音放得轻软，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秀英，你醒了？是不是好受些了？”
马皇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进朱元璋耳中：“重八……扶我……坐起来些……”
朱元璋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软枕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又在她背后垫了几层厚枕，生怕她有半分不适。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全然没了往日帝王的凌厉，只剩满眼的疼惜。
马皇后靠在朱元璋的怀里，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众人，先是落在太医们身上，见他们个个惶恐不安，便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像是在安抚他们不必惊慌。
随后，她的目光又落在朱元璋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缠绵，只有无尽的恳切与叮嘱。
她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上朱元璋的脸颊，指尖划过他满是胡茬的下颌，动作缓慢却坚定。
朱元璋连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再次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一颤。
“重八……我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马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气力，却依旧字字清晰，“我这一生……没什么遗憾……只是……放不下大明的江山……放不下天下的百姓……”
朱元璋哽咽着，紧紧攥着她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秀英，你别说了，朕会好好的，朕会守好大明，会照顾好天下百姓，你别离开朕，好不好？”
马皇后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愈发坚定，她看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说道：“重八……我有三句遗言……要对你说……你一定要记牢……”
朱元璋连忙点头，鼻尖发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说，朕听着，朕都记着，一字一句都记着。”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落在马皇后的唇上，生怕错过她最后的嘱托。
窗外的风掠过檐角，卷起几片残桂，轻轻落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丝毫扰不了殿内的凝重。
马皇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开口，第一句遗言，字字恳切，砸在朱元璋的心上：“愿陛下求贤纳谏。”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元璋的身子猛地一震，眼底的泪水瞬间凝住。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太清楚马皇后一生都在为此奔波。
当年在濠州，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义军将领，马皇后便跟着他，四处寻访贤才，郭子兴帐下的贤士、民间的布衣能臣，只要有一技之长、心怀天下，她都劝他礼贤下士。
大明开国之后，她更是屡屡劝谏，要他广开言路，接纳群臣的谏言，莫要因一时盛怒，听不进逆耳忠言。
空印案时，宋濂蒙冤，她跪在御书房外，苦劝他求贤纳谏，莫因一时糊涂，错失贤才；胡惟庸案牵连甚广，她夜夜难眠，劝他要广纳贤言，辨清忠奸，莫要滥杀功臣，寒了天下贤士的心。
她一生都在为大明求贤，为天下纳谏，从未为自己谋取过半分私利。
此刻，弥留之际，她依旧将“求贤纳谏”
放在首位，可见在她心中，大明江山与天下臣民，远比她的个人生死更重要。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凝重的模样，知道他听进了心里，便轻轻喘了口气，继续说道，第二句遗言，依旧是为天下，为臣民：“愿陛下慎终如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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