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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荆公推行青苗、保甲、市易诸法,也曾先在京畿、陕西、河东等宋夏、宋辽对峙边地试行。
可他只听顺遂利好之言,但凡地方上报法度弊端,一概视作政敌诬陷。
荆公亲传子弟陆佃以亲眼目睹,报告青苗法不便,荆公不信;荆公亲信沈括建议差役、免役并行,被荆公视为背叛,斥为壬人。
因为荆公的固执己见,一叶障目,最终新法不顾各地实情,一刀切推行全国,先前试点,不过成了自欺欺人的走过场,毫无意义。”
苏遁转而看向吴老夫人与王氏,语气稍缓,带上了几分晚辈的温厚:“父亲说,元丰七年,他途经金陵,与荆公相伴同游数日。
那时候荆公已退居半山园,不再过问朝政,终日与佛经山水为伴。
但父亲说,荆公在蒋山送别时,曾执手叹息,说自己当年操之过急,若能多用几年工夫,让新法在各地试行、从容修订,许多事本不至于此。”
“家父一生辗转多地为官,在北方担任过密州知州、徐州知州、登州知州,在南方则历任杭州、湖州、颍州、扬州,深知各地情形不同,不能以一法绳之,也常以此教我。
元丰末年,家父归朝之后,曾经尝试过摒弃党争,走一条中庸务实之路,因地制宜修正荆公法条,取其精华,补其疏漏。”
“还曾与长期在边境任职的范纯粹范公共同商议,提出了在北方三路试点实行‘给田募役法’,既保留免役法便民利民的优点,又去掉北方百姓最不堪承受的货币盘剥。
只可惜,司马相公与当年荆公犯了同样的弊病,刚愎自用,全然不顾各地实情,一刀切废除所有新法,对家父的耿介良言,更是置之不理。
司马公入仕后,历任华州(陕西)判官、延州(陕西)幕僚、郓州(山东)通判、并州(河北)通判,尽在北方,从未踏足南方,不知南方风物,一叶障目,只认自己所见为真理。
家父见他听不进半句忠言,曾气极称其为‘司马牛’。”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悲哀:“想当年,荆公与司马温公,虽政见相悖,却仍是君子之争,只论国事,不涉私怨。
可如今朝堂诸公,却是明目张胆,赶尽杀绝!
荆公毕生心血,所求不过富国强兵、泽被苍生。
然法因人而行,亦因人而废,更因人而变!
今日之新法,还是荆公当年想要的新法吗?你们这些打着荆公旗号行杀伐之事的人,究竟是在追随、成全荆公,还是在毁他一世清名?!”
少年的质问掷地有声,蔡卞有心反驳,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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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夫人早已泪流满面,手中的佛珠忘了捻动,只怔怔地望着苏遁。
她想起了夫君当年在鄞县为官,夙兴夜寐、为民操劳的呕心沥血,想起熙宁变法时他雄心勃勃、意气风发,想起他罢相丧子后日渐沉默的身影,晚年听闻民间疾苦时的黯然神伤,心中酸楚难抑。
王氏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她比母亲更清楚朝堂的波谲云诡,更明白父亲身后的评价早已不是单纯的学问之争、政见之辩。
苏遁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烈火烹油表象下的隐忧,直指那个她不敢深想、却日夜悬心的未来——父亲一生为国,难道终究要落得遗臭万年的下场?苏遁向吴老夫人和七夫人,深深一揖,语气诚挚而笃定:“荆公有诗云,‘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
他老人家一生以传播道义为己任,以天下苍生为己命。
晚辈每次研读荆公着作文集,只恨生得太晚,未能亲耳聆听荆公面授机宜。
但也庆幸生得不算太晚,还能有机会追步荆公遗德,将荆公之学发扬光大。”
他略一停顿,语气愈发而诚挚,眼眸里散发着少年人独有的灼灼光芒:“晚辈所发之学,皆源于荆公新学,而后推陈出新。
恰如孔子曰仁,孟子曰义,孔子论忠恕,孟子发四端——一脉相承,而各有发明。
荆公说‘经术者所以经事务’,晚辈便穷究事务背后之理,立‘格物穷理’之法,使经世致用不止于法度层面,更深入到物理层面。
荆公说‘天变不足畏’,晚辈便以对照试验之法,一步一步去格,一步一步去验,把天变的规律摸清摸透,让它从畏惧变成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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