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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埝镇离江边十好几里路,一来一回,得花上一天时间。
两个人很乐意被指派做这件事,出门时不光带了小铁锹,还带足了当午饭的干粮。
男孩子总是贪玩,一边走,看到河水要奔过去涮涮脚,看到鸟窝忍不住要爬树掏鸟蛋,狗追到路边来,他们拿砖头扔,鸡鸭见到他们掉头走开了,还是不肯饶,一直追到小东西们惊慌失措地叫。
从日头一树杆子高,走到日当正午,才算站到了江堤上。
从江堤望过去,这个季节的芦苇本该是一望无际的海一般的绿,厚厚的沉沉的人走进去望不见头顶的那种茂密。
可是两个人的眼睛里看到的却是滩地上长长短短的芦苇茬,癞痢头似的,遭了强盗洗劫似的。
原来小鬼子害怕芦苇丛里能藏游击队,不等苇子长成,就强令乡民割倒了。
可怜江边那些年年割苇子为生的人,一冬的生计打了水漂。
枯死的芦苇茬像钢刀一样尖利,必须小心翼翼侧着脚背走,才不至扎坏了鞋底子,扎通了脚底板。
江水倒灌冲刷出来的沟壑深深浅浅,浅的一脚能跳过去,深的要先下到沟底,再爬上对面的沟沿。
沟坡上有一个接一个的螃蜞洞,铜钱大小,白肚褐背的螃蜞嗖嗖地爬进爬出,也不知道是在忙些什么。
宝良后悔没带小竹篓子来,否则就手抓回家,白酒一杀,或者盐巴一揉,一咬一嘴鲜,那可是就粥的好小菜呢。
芦苇割走了,芦根还留在滩里,选那松软一些的地,几锹一挖,雪白的芦根就会露出来。
芦苇的根系深,只要有耐心挖下去,层层叠叠,蜿蜒盘结,简直就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冬天的芦根鲜甜脆嫩,能当水萝卜嚼,现在还不是时令,克俭掰一节尝了尝,又苦又涩,赶紧吐出来,舌头还是麻了半天。
遍滩的芦根,倒让宝良和克俭无处下手了。
挖哪段才是能入药的呢?回想一下,薛先生交待得很清楚,要"陈年老芦根"。
什么样的芦根够"老"又够"陈"?商量的结果,是尽可能地往地下深处挖,长在最下面的,最粗最肥的,大概就是资格最老的。
说干就干,两个人找到一盘最粗的芦根,蹲下来,面对面地撅着屁股开挖。
江滩地看着软和,其实土下面被芦苇的根根结结盘得死紧,每挖下去一锹,都得下劲斩断周边纠结的根须,很不好对付。
小螃蜞们被惊动,悉悉索索在他们脚下乱窜,不理睬它们吧,不甘心;顾着跟它们逗乐吧,就耽误了挖地。
结果,芦根还没有挖到手,紧挨着江边驶来一艘日本人的巡逻快艇。
快艇"突突"地轰叫着,声音由远而近,甲板上的烟囱里冒出浓黑的烟,被江风吹得低下去,像拖曳在江面的黑绸带。
快艇的甲板上趴着一个圆圆的乌龟状的舱盖,舱盖打开了,伸出长舌头一样的枪杆,后面露出日本人的带钢盔的脑袋。
宝良和克俭都没见过快艇,稀罕得很,忘了手边要干的活儿,扭过头呆呆地往江面上看热闹。
快艇突突地冲过来,劈开江水,船侧溅出丈多高的白浪花。
船尾后面,江水翻腾出一条一条白色的龙,铺排出扇形的阵势,绵延了半个江面,看得两个人目瞪口呆。
突然"啪"地一声响,克俭身边的湿滩地上,飞起一嘟噜细碎的土。
他傻愣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倒是宝良先醒悟,大叫一声:"打枪啦!
"两个人这才惊慌地跳起来,一前一后飞快地往回跑,也不管滩地上的芦苇茬子戳脚不戳脚了,一口气窜上了江堤。
子弹活像长了眼睛,一路追着他们的脚跟,吱吱地怪叫,从江边到堤岸打出一条飞溅的泥浪。
克俭的心里狂跳,喘气喘得肺都要炸开。
宝良还是机灵些,刚窜上江堤,马上扑倒,横着滚到堤下。
翻滚中,没忘记伸手拽了一下克俭的脚,把克俭也拽到堤下去。
而后,两个人滚到草丛里,抱头趴着,鼻尖贴紧了泥土,眼睛也不敢睁开,生怕小鬼子弃船上岸,追上江堤,一枪一个打死他们。
谁知道日本人早已看清楚是两个孩子,拿他们逗着玩,开了一阵子枪,也就歇手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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