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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头吩咐一旁候着的婆子,去打一碗热粥,再寻一身干净的粗布小厮衣裳。
婆子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热粥,取了衣裳。
姜姨娘示意我先喝粥,又吩咐婆子将我安排到后院小厮住处歇息。
婆子引着我穿廊过院,将我安置在后院小厮耳房。
隆冬余寒尽散,风里裹着新抽的柳芽气,杭州的春,悄无声息地来了。
我换上粗布小厮衣,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洒扫,做事比旁人更细心几分。
姜姨娘待我宽厚,从不多问过往,只吩咐下去,楼里杂役不必苛责我,闲时可帮着抄录些诗册账页。
做工间隙,我总凝神细听客人与姑娘的闲谈调笑,一字一句都攥在心里,日夜盼着能寻到半分姐姐的踪迹。
楼里姑娘们渐渐熟了,最是主动的要数婉香。
她眉眼艳光,行事大胆,总寻由头凑到我身边,或是递块蜜糕,或是借我誊写曲词,指尖轻擦过我手背,我便慌忙垂头避开,耳尖发烫。
常伴姜姨娘身侧的粉衣姑娘,名唤桃胭,今年刚十六,与我同岁。
她是姜姨娘在楼里一手提拔的心腹,性子微辣,初见那日,她曾怒目回头,险些当众呵斥我。
如今同归在姜姨娘跟前,她嘴上不饶人,行事却留着分寸,见我做事勤恳,也会暗中照拂一二。
我感念二人收留照拂,每日清扫完前院,总要额外去打理姜姨娘与桃胭的厢房。
桃胭的房间临着后院暖阁,木构墙体经了年月,墙角处微微开裂,墙上糊着的粉墙纸,裂了一道细不可察的口子。
我蹲身擦拭墙根灰尘,指尖拂过那道缝隙,墙纸后,隐约能透见隔壁暖阁的微光。
桃胭瞧我蹲在墙根贴墙纸,拎着块抹布走过来,脚尖轻轻踢了踢我的鞋沿,语气辣得很,手却替我扶稳了墙纸边角:“笨手笨脚的,这点活计都做不利索,亏你还是读过书的。”
我抬头看她,鼻尖蹭到点灰,忙抬手去擦,她却先一步用抹布替我抹掉。
指尖擦过我脸颊时,顿了顿,又飞快收回,耳根微微泛红:“别乱蹭,脏了衣裳,回头姨娘该说我没照顾好你。”
那日午后,廊下晒着新摘的春茶,我帮桃胭理着案上的茶包,她忽然塞给我一块裹着豆沙的酥饼,塞得我手心发烫:“楼里厨房新蒸的,你拿着吃,别让婉香那疯丫头瞧见,省得又来抢。”
我攥着酥饼,刚咬了一口,婉香便晃着绣帕笑盈盈走过来,眼波直勾勾落在我手里的酥饼上:“桃胭妹妹倒是偏心,有好吃的只给阿握弟弟,也不唤上我。”
她说着,便凑到我身边,指尖轻轻捻过我鬓边的碎发。
指尖的香粉味混着蜜香,扑得我鼻尖发颤:“弟弟瞧着这酥饼,倒像春日里的嫩柳,白净得很。
姐姐这里有块桂花糖糕,比这甜,给你换好不好?”
我慌忙往后缩,酥饼差点掉在地上。
桃胭立刻站到我身前,横眉瞪着婉香:“婉香,别得寸进尺,阿握不爱吃你那甜腻腻的东西。”
婉香也不恼,只是歪着头笑,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又慢悠悠退开:“桃胭妹妹急什么,楼里的春景,总要慢慢看才有意思。”
我站在两人中间,手心攥着酥饼,耳尖烫得能煎蛋,只觉得胸口像揣了两只兔子,一只跳得慌,一只又怯生生的。
桃胭的护短像暖炉,焐得我心口发暖;婉香的撩拨像春风,吹得我心头发颤,却又不敢多沾。
往后的日子,这三角的拉扯便悄悄缠了上来。
桃胭会在我扫完廊下,偷偷把热乎的莲子羹藏在我住处的窗台上,嘴上说“剩的,别浪费”
,却总在我看不见时,站在廊下偷偷看我喝。
婉香则会在我帮她誊写完曲词,塞给我一支嵌着碎银的竹笔,笑着说“弟弟字写得好,这支笔配你”
,指尖故意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依旧是那个懵懂的书生,不懂什么争风吃醋,只觉得桃胭的好是踏实的,婉香的好是新鲜的。
我会在桃胭被客人刁难时,笨手笨脚地替她挡酒,被呵斥得满脸通红,却不肯退开;也会在婉香被客人缠得脱不开身时,偷偷帮她抄了一首解闷的诗词,让她转交给客人。
只是偶尔夜深,我躺在窄小的耳房里,会想起桃胭护着我的模样,又想起婉香碰我指尖时的温柔,心口便乱得像搅了春水。
我依旧不敢提姐姐的名字,依旧在墙根的缝隙里,偷听隔壁暖阁的动静。
但醉春楼的春,不仅暖了花,也乱了少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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