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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软得像一摊泥,额头发烫得吓人,许是淋了雨发了高热,意识昏沉得厉害,没撑片刻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昏昏沉沉躺了几日,再睁眼时,口干得快要裂开,抓起身边酒壶就往嘴里猛灌,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生疼。
伸手摸向腰间,仅剩的几两碎银早已无影无踪,不知是被人摸了去,还是自己昏沉中丢了。
可我半点都顾不上,心里只剩一根执念绷着——就算爬,我也要爬到杭州,见姐姐最后一面。
一路往南,我浑身脏污不堪,头发黏成一缕一缕,脸上全是泥污,活脱脱一个乞丐。
逢着临街的茶水铺,就厚着脸皮上前讨碗凉水喝;饿到眼前发黑,便瑟缩在铺子门口,遇上心善的老板,才肯施舍一碗冷粥。
我浑浑噩噩,脚下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傻愣愣、惨兮兮地,鬼使神差一步一步,硬是朝着杭州的方向挪去。
到了杭州城,我早已半人半鬼,顾不上满身泥污、衣衫破烂,只凭着一口执念,在城外逢人便抓着胳膊颤声问:“可知来福客栈在哪?”
可路人要么嫌恶地一把甩开我,要么皱眉啐一口,满眼不耐:“什么破客栈,听都没听过,离远点!”
一句句回绝,像刀子一下下扎在心口,疼得我几乎窒息。
想来定是姨娘当初记混了名字,又或是那本就不起眼的小客栈,早已荒败关门。
一想到姐姐若真住在那般破落地方,日子该有多难熬,心口便绞着疼,连站都站不稳。
我又疯了般去找姐姐提过的作坊,路过大小客栈便踉跄着闯进去打听,可次次都被横眉竖眼的小厮、刻薄的老板连推带搡轰出来,骂我叫花子扰了生意。
偶有老板心善,见我面黄肌瘦、奄奄一息,便随手扔下个两三枚铜板,慌忙摆手赶人,生怕我再多叨扰一句。
浑浑噩噩,不知又熬了多少时日。
我晃荡到一处楼院前,朱门绣户,丝竹软语隐隐飘出,牌匾上写着醉春楼三字——是家青楼。
我不敢上前,只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挪到楼外最偏的墙角,双膝一软,直直跪坐下来。
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朱红大门,心里只剩最后一丝痴傻的念想:就赌一赌。
赌姐姐,会不会从这里走出来。
自中秋那夜算起,已是三月有余,秋意早被北风吹得只剩残骨,杭州城浸在深冬将至的寒气里。
夜里霜结得厚,风卷着枯叶打在我破衣烂衫上,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扎,我蜷在醉春楼外的墙角,把身子往墙缝里缩,连打寒颤的力气都快耗光了。
白日里便钉在那朱红大门前,眼都不敢多眨,只盼着能瞥见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这般熬了两日,喉咙哑得发不出声,手脚冻得青紫,连跪坐都快撑不住。
第三日午后,日头刚偏西,街面渐渐熙攘起来,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农妇挤在一处,叫卖声混着北风裹得人耳朵发疼。
醉春楼里终于走出一行人,为首的妇人约莫三十四五年纪,一身酒红暗纹锦缎袄裙,领口绣着缠枝莲,料子厚实却不显臃肿,衬得她身段依旧窈窕。
鬓边斜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发间还缀着两朵绒花,一红一蓝,像极了我记忆里姐姐最爱的模样。
她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唇瓣涂着朱砂色,笑起来时眼波流转,柔媚得能溺死人——那眉眼、那唇形、那低头时垂落的发丝,竟和姐姐有七分相似,只是姐姐眼底藏着温柔,她眼底却裹着一层看不透的凉,是历经世事磨出来的沉敛与疏离。
她身边跟着个穿粉绫罗裙的年轻姑娘,挽着她的胳膊,步态轻佻,一看便是楼里的人,两人说着笑,往街口的茶寮方向去。
我盯着那妇人的背影,脑子“嗡”
的一声炸了,连冻僵的骨头都忘了疼,疯了似的要从地上爬起来。
可刚动了动,便又僵住——那不是姐姐。
姐姐的眼底不会有这样凉的世故,姐姐的笑里不会藏着这样远的距离。
我攥着冻得发僵的手指,只道是思念太甚,竟连旁人都看成了姐姐,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黏在她背影上,挪不开半分。
那妇人携着姑娘一步步朝我这边走来,目光扫过我这浑身泥污、形同乞丐的模样,见我直勾勾盯着她,眉梢微蹙,随即朝身边姑娘递了个眼色。
那粉裙姑娘便扭着腰走上前,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当啷”
几声丢在我脚边,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夫人赏你的,拿着快些走吧,别挡了路。”
妇人站在几步外,看着我呆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裹着几分怜悯,又藏着几分疏离,没说一句话,便任由姑娘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去。
我痴痴望着她的背影,指尖还沾着铜板的凉意,忽然瞥见她腰间的青绸钱袋,不知何时松了绳扣,随着她迈步的动作,竟“啪嗒”
一声掉在青石板路上,滚了两圈。
她却毫无察觉,依旧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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