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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慕一行北归的第三日,整个洛阳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天空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不见一丝风。
往日喧嚣的街市也沉寂了许多,连贩夫走卒的吆喝都透着几分心不在焉的惶然。
一种庞大而隐晦的不安,如同地底暗流,在洛阳的街巷与宫墙之间无声涌动。
嗅觉敏锐的人已然察觉到——这天,怕是要变了。
深宫之内,清凉殿的药气已浓到刺鼻的地步,混合着陈年殿木的朽味、炭火将尽的烟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流逝的衰败气息,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灵帝刘宏静静躺在重重帷幔之后,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胸口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这具形骸尚未彻底冰冷。
他已昏迷了两日一夜,太医院最有资历的几位医正轮番诊视,最终都只能跪伏在地,颤抖着摇头,吐出“臣等无能”
四字。
御榻旁,常侍张让、赵忠等人面无人色,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侍奉这位天子数十载,经历过无数风波,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脚下的立足之地正在崩塌。
外殿,何皇后与大将军何进虽未入内,但人影幢幢,低语不断,羽林卫调动的甲叶轻撞声隐约可闻。
宫禁之内,平静的水面下,暗潮已化为漩涡,只待那最终的时刻来临,便会将一切卷入不可测的深渊。
然而,就在这午后最沉寂的时分,御榻上的人,那枯槁的眼皮却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
那不是回光返照的澄澈,而是一种被某种近乎执念的力量强行从死亡边缘拉回的、浑浊而灼人的光。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仿佛破旧的风箱,一只枯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寸,手指微微蜷曲。
一直死死盯着皇帝的张让,浑身猛地一颤,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
他连滚爬扑到榻边,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尖细变调:“陛……陛下?您……您醒了吗?”
“辩……协……来……”
灵帝的嘴唇艰难地开合,声音嘶哑微弱,如同蚊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最后威严。
张让如梦初醒,连声应着,转身急急挥手。
心腹小黄门立刻分头飞奔而去。
张让略一迟疑,又示意另一人速去禀报外殿的皇后与大将军。
他知道这无法隐瞒,但必须抢占哪怕一刹那的先机。
不多时,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嬷嬷和宦官半搀半扶下,匆匆踏入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内殿。
皇长子刘辩,年方十四,面容清秀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懦,此刻更是小脸煞白,眼眶泛红,步履都有些踉跄。
皇次子刘协,年仅九岁,身量未足,却异乎寻常地挺直着背脊,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唯有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藏着远超年龄的惊悸与隐忍。
何皇后与何进紧随而至,却被张让躬身拦在重重帷幔之外。
“陛下口谕,仅见两位皇子。”
张让的声音低而坚定,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何进浓眉一拧,脸上掠过一丝怒意,但终究没有硬闯,只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扫过张让低垂的头颅,又射向内殿模糊的人影。
殿内,炭盆里的银骨炭早已化为一堆冷白的灰,只余一丝残温。
光线从高窗透入,被帷幔切割得支离破碎,昏暗地笼罩着御榻。
两个孩子被引至榻前跪下,看着那个曾经是天下之主、如今却形销骨立、几乎认不出的父亲,恐惧与悲伤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们。
刘辩的眼泪已如断线珠子般滚落,呜咽声压在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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