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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听说,有人还是听清了,说她嘟哝着一碗芋头。
另一个版本稍有不同:有人说她嘟哝着自己的头晕。
我不知道幺姑是不是就在那一天死了。
反正我从乡亲们嘴里听来的就是这些,以后的事无人提及。
她是怎么死的,比方是不是乐死的?是不是死于全身脏器衰竭?我也不知道。
我坐在珍姑家的火塘边,听着山乡寂静的黑夜,捧着晚饭前必有的糖茶。
桌上有四个小碟,分别装有玉米、南瓜子、红薯片、米糖杆。
小碟被珍姑收走以后,她又端上大钵的肉块,都是出自瓦坛的腌制品,有鱼酸、牛肉酸、猪肉酸、麂肉酸,此外还有酸辣子、酸蒜苗、酸胡葱、酸萝卜、酸蕨菜,琳琅满目。
看到一串串黄溜溜的东西,我初以为是酸藤豆,后来才知是酸蚯蚓,而蚯蚓下面的一颗颗硬物,则是酸蜗牛。
老家人爱吃酸,我早有所知,但今天还是大开眼界。
我看了珍姑一眼。
这位老游击队员年近七旬,仍然腰板挺直,头发熨帖,声音响亮,大脸盘子被柴火映得金光闪闪。
她大手大脚,大声大气,大襟衣,大奶子,大鼻头,全然一种爽爽朗朗的大,一下就能笼罩你和感染你。
她不由分说地给我夹菜,老是问我一声“苦不苦”
——我知道这就是问菜咸不咸——家乡话里咸苦不分。
她又夹起两块猪肉,眼圈红了,说这只猪是幺伯看着捉进来的,看着长的,幺伯还帮忙斩过猪草哩。
可惜幺伯命苦,没赶上吃肉。
她把猪肉送入我旁边那只空碗,含含混混地说:“幺姐,你尝尝。”
碗边,是一个空虚着的位子,是整个黑夜的边沿。
幺姐,苦不苦?你尝尝。
位子还是空虚着。
她撩起衣角按按眼角,声音碎碎瘪瘪地从喉头挤出:“你幺伯,想苦了,把肠子都想绿了,想黑了,想枯了,就想你来……你幺姑命苦呵。
她以前是这里最标致的。
一上街,后生就追着看。
来提亲的人,把门槛都踩烂。”
我点点头,觉得听懂了她的话,以及她没有说出来的话。
我大口喝下包谷酒,觉得全身热起来,头重脚轻,动作有些飘忽。
我看着火塘升起的闪闪火星,急匆匆向黑色屋顶扶摇而上,一颗颗在那里熄灭。
我觉得它们熄灭在宇宙的深处。
更要命的是,在这最需要眼泪的时候,我仍是两眼干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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