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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宇话音响起,轻轻地送入风中,
“此刻无风,叶悬枝头,稳稳当当,似无坠意。”
他略略停顿,眸光转向余嬷嬷那写满焦急困惑的脸,温和声音沉静如水,一丝禅音洞悉世物兴衰:
“然,既已抽离了滋养的力道,离了主杆的牵系……归根之期便在呼吸之间。
纵无劲风摧折,”
他微微一顿,眸光复又落回梧桐枝叶间,宁静深处似有不可言喻的轨迹在无声流淌,
“此枝坠地,亦早定下矣。”
余嬷嬷被他这番话绕糊涂了,什么叶不叶、杆不杆又定了没定的?
那两片浓密眉毛要绞在一起。
她看看碧空下纹丝不动的树叶,又看看睿王殿下这八风不动的恬淡表情,嘴巴张了又阖,满腹劝说和世故衡量堵在喉咙口,竟一时再不知从何说起。
赵宇不再多言,向余嬷嬷微一颔首,算是慰其心意。
旋即身形利落地一挽袍角,踏着早已放置好的踏脚小杌子,流畅地钻进了那方青蓬素帘的清凉车厢之内。
车帘垂落,平静温和的声音自帘内传出。
“起行吧。”
“是,殿下!”
车夫沉应一声,手中软鞭在空中抖出一个响亮而不粗鲁的炸响。
两匹栗色骟马长鬃微甩,蹄声嘚嘚,碾过王府门前打磨得光洁的青石板路,稳稳地朝着远处那青山如黛、钟磬隐隐的北山方向驶去。
余嬷嬷兀自愣在那日头渐毒的影壁前,捏着那块汗湿的帕子,额角在暑气里渗出细小汗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最后望着那远去的车影只剩下无可奈何的一声长叹,沉沉地摇了摇头:
“唉……这小祖宗的心思……怎么就那么……那么……唉!”
………
永业三十年,夏至。
宣城行宫,浸在一片古木森森的浓荫里。
此地乃大钧太祖年间所辟,历经沧桑,殿阁不求宏阔,胜在借势山形溪涧,重檐飞角皆隐在老松翠柏投下的墨绿影子里,松风过处,簌然有声,暑气便丝丝缕缕被抽了去,剩下一殿沁骨清凉。
尤是那主殿清凉殿,碧琉璃瓦被浓绿滤过天光,沉静得宛若一汪深潭寒玉。
此处对皇帝赵衍,更有别样重负。
自永业十七年那场血战,挚友永安侯金逸羡为守北疆门户、阻敌南下,率领数千残兵苦守宣城孤垒,于这座行宫遥遥在望的山野之间,城堞摧塌复筑、血染层垒凡三十余日,最终力尽殉国后,赵衍每年夏至,无论朝务如何繁忙,必至清凉殿独坐半日。
不设祭品,不诵祷文,唯有澄明眸光穿透雕窗,凝望着山外那座饱饮英雄血的宣城轮廓渐渐溶于暮霭,执一盏酒,默然无语对饮江山,告慰亡魂。
而今年夏至,却是破开沉沉雾霭之年。
镇北关传来金曦所率大军捷报:
狼居胥山一场火烧连营,恰趁漠北盛夏草长马膘却干燥至极的天时,金曦令骁骑携松脂硫磺秘器,分作百股铁流,趁夜潜入深处,引动燎原星火。
火借风势,霎时间苍翠草海化作赤色巨毯,燃向苍穹,火浪滚滚吞噬了狄人连绵营帐与屯粮之所。
浓烟蔽日,马惊人嚎溃不成军,铁浮屠精骑趁乱掩杀,纵横奔突,直捣王庭金帐。
北狄王庭精锐顿成齑粉,可汗阿史那·咄鲁仅以身免,仓皇遁入北漠更深处,终于遣来使臣,跪求议和,愿尽数归还幽云十六州所余十州!
山河百年泪,一朝得重圆!
赵衍捏着那份染着沙尘的捷报,心头翻涌的血气冲撞着喉头:
“逸羡……欧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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