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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十四岁的事情,自那之后似乎天下所有的猫都恨上了福泽谕吉。
挑着桶到山顶时,能正好赶上一个鸟雀声里的日出。
下了山后,那些心虚的小家伙们会凑过来给他打扇子,在师父醒来前的最后一段自由时间里嘻嘻哈哈地说笑。
“吵甚么!”
老头儿醒了,先破口大骂一气,然后拿那柄少了很多梳齿的木梳子把头发紧紧地扎成武士的月关头,臭美地对着铜镜照一照;那柄梳子是他死了很多年的老婆留下来的,铜镜也是。
尽管有些时候的下午他会去一里外的酒馆里喝到整个人烂醉如泥,而后再踩着夕阳歪歪扭扭地进了门来,立时吐一地酸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到床上去睡,给福泽谕吉留下一地要扫的烂摊子,但是即使如此——
在宿醉第二天的清晨,这位老武士依旧会把自己打理得衣冠整齐,连木屐的带子也端正后,才昂扬地迈着八字步走出来。
然而那好像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
到底是多久呢?
才不到两年,记忆里那些师兄弟们的脸甚至已经开始模糊了,像是白骨沉进湖底一样似乎也捞不出来了的模样,为此他不得不开始一个一个念他们的名字,试图加深记忆。
两年前,大战开始。
几乎所有的师兄弟都被征上了战场,即使是年龄最小的,只有十六岁的小师弟也是。
征兵的人举着名单念名字,把他们一个一个推上军用卡车,给他们分发武器,但是也没叫他们解下腰上的刀。
因为身为师兄而沉稳很多的福泽谕吉把那些因为马上要上战场建功立业而激动的师弟们往军用皮卡的里面推,防止他们从卡车的边缘掉下来。
所有的人都闹哄哄的,有的人说后悔自己的刀落在了家里没有拿过来,其他的人大声地笑话他;每个人都大声说话,似乎能用大声说话掩饰心里的激动与恐惧似的。
军官拔刀敲了一下卡车的边缘栏杆,喝斥大家不要说话,于是众人都住了嘴。
此时,卡车的发动机开始嗡嗡地叫着,要开动了。
它开动了,把那山,那竹林,那落魄的和室都丢在后面,驶上尘土飞扬的路。
福泽谕吉那时站在卡车尾巴的地方,他用手按着刀柄,回头时遥遥地看见他的老师披头散发,裸着干瘪到能看清肋骨的上半身,只穿着一条裤子从那破旧的和室里冲出来。
他跑掉了一只鞋,像是个瘸子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用力挥舞着刀,似乎喊叫着什么,徒然地追着皮卡车跑。
他追得很快;
在他的身后有一些妇孺,也费力地踩着小脚追着车跑,但是她们远远地被落在后面。
皮卡开始加速。
老人逐渐被甩在后面。
他更加用力地挥舞着手中的刀,像是个丑陋得可笑的稻草人一样摇晃着;他沙哑的嘶喊声夹在军用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里远远地传过来:“谕吉!
谕吉——”
渐渐的,这叫喊声越来越小,再也听不见;渐渐的,那个老人成为了歪歪扭扭的土路尽头一个小小的黑影,对着颠簸着前进的卡车的摇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再也看不见。
记忆从这里开始就变成了冒着一簇簇火的枪口,黑夜连着白天,根本不会停歇的炮声。
圆鼓鼓的东西飞进了壕沟里,是炸弹。
下意识翻滚着躲开后,近在咫尺的爆炸声把耳朵震得两个月听不见声音,刚才还在身边的人已经成了一片开花血雾,雾洒下来的时候,或许在脸颊上能摸到半截肠子。
“胜利了,可以回乡了。”
有一天,所有人都开始说这句话,然而那一天到底是哪一天谁也不知道,而那一天真的到来时甚至没有人知道具体是几月几日。
福泽谕吉撕了自己已经提前写好的遗书,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在撕遗书。
他从北海道站登上了回乡的火车,那天他的耳朵还包着纱布,血从里面透出来。
“我真怕我回去后,老婆已经给人睡了。”
和他挤坐在一排的人很活泼,讲个不停,从自己离家的那天小儿子尿了床讲到自己自己家隔壁寡妇养的狗咬过他的脚后跟,因为右耳听不见声音,福泽谕吉听得不大清楚他絮絮叨叨的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那人忽然哭了,伸手拼命地晃福泽谕吉:“你说话啊,你快说话啊!
你别睡,睡了就死了!
睡了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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