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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连日酷寒、惊惧、悲痛、旧伤一并爆发，浑身冰冷僵硬，气息越来越弱。
可他不能就这么倒下，那个压在心底半生的秘密，必须在这一刻说出来。
他抬眼望向洞口，仿佛还能看见那个青衫策马的身影，看见他横刀劈匪，看见他沉着布阵，看见他在暴风雪中挺直脊梁，看见他在冰裂崩开时，不顾一切将自己推开。
“我杨氏一族……不是普通的洛阳商户啊……”
杨文远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洞内的死寂与洞外的风雪，带着一种尘封百年的沉重与悲凉。
赵老三与护卫们皆是一怔，纷纷转头看来。
他颤抖着举起手中丝绢与玉佩，火光下，丝绢上的字迹依稀可辨，玉佩上的龙纹狰狞威严，绝非民间之物。
“平儿……我的儿……你是隋室皇孙，你的祖父，正是隋炀帝之子、齐王杨杲……”
一句话出口，杨文远泪如雨下，往事如血潮般冲破闸门，历历在目。
“大隋覆灭那一夜，洛阳城火光照红天际，杀声震得宫瓦发抖。
宫破之时，你祖父尚在襁褓，是一名贴身宫女冒死将他抱在怀中，藏在衣底，从冷宫侧洞匍匐逃出。
东宫血流成河，宗室子弟尽数遇害，宫女一路躲尸堆、藏枯井、饮雪水，数次险些丧命，才将这一丝皇孙血脉保全下来。
这些事，我并非亲眼所见，是你祖父临终前，一字一句转述给我的。
他说，那宫女为护他，被乱兵砍伤肩背，血浸透了襁褓，却至死都将他护在身下；他说，那宫女将他托付给一户农家后，自刎以绝追踪，连名字都没留下。
为了活下去，我们从此隐姓埋名，弃贵从商。
不敢称皇室，不敢提隋室，不敢居华屋，不敢服锦绣。
昔日龙子凤孙，摇身变为走南闯北的丝商，日晒雨淋，风餐露宿，把一身傲骨压进市井尘泥里，只为藏住身份，苟全性命。
旧臣死的死、散的散：有的殉国于朝堂，有的隐匿于山林，有的被追杀千里，有的受尽酷刑而死。
中原大地，李唐搜捕隋室遗脉从未松懈，我们只能以商为盾，以忍为甲，一代又一代，在夹缝中求存。
你祖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不许复仇，不许复国，只许安稳求生，只许守住血脉。
我谨遵遗命，教你读书、教你经商、教你隐忍，却从不教你恨。
我打小就告诉你，少言、慎行、藏锋、守拙。
你幼时在地上画过一条小小的龙形，我吓得魂飞魄散，第一次狠狠斥责你。
不是我心狠，是我们真的……输不起。
数十年如履薄冰，我们不是为了东山再起，不是为了雪耻复仇，
只是为了——守住杨氏最后一口气。”
他剧烈地咳嗽，嘴角渗出血丝，瞬间冻结在冰冷的空气中。
“为父带你西行，不为经商，不为富贵。
中原早已无我们立足之地，我只想带你远赴拜占庭，寻当年随和亲公主远走的宗室旧部，为你寻一条真正安稳、真正安全的生路。
我不许你碰仇恨，不许你沾刀兵，是怕你重蹈覆辙，怕这最后一点血脉，也断在乱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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