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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姥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像谁呢——”
不是问题。
是他要讲一个故事的开头。
姥爷坐在藤椅上——阳光从堂屋的门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白发都像是在发光——银色的——细密的。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领口往外翻着——但他不在意。
他的手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灰黄——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骨节凸出——像老树的根。
母亲坐在沙发上——微微前倾着身子——不是紧张——是一种"
我在听"
的姿态——身体微微朝着姥爷的方向侧着。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和姥爷的手在同样的位置。
遗传这个东西——在坐姿上就看得一清二楚——连手指交叉的方式都是一样的——右手拇指压左手拇指。
我坐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意——背靠着墙——墙壁是凉的——石灰墙——粗糙的——隔着毛衣能感觉到那份粗糙。
屋子里很安静。
炉子上的水壶在响——咝咝的——蒸汽从壶嘴冒出来——白花花的一缕——水快开了。
姥爷的口述·母亲年轻时
姥爷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语气里有掩不住的自豪——那种自豪蛰伏在声音的纹理里——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你妈十八岁考上了师范——那年全县统考——师范生只录八个——你妈是第二名。
接到通知书那天——她正在地里锄草——锄头一起一落的——在地里镐出一道道垄。
邮递员把信送到地头——自行车铃叮铃铃响了几声——从邮包里抽出牛皮纸信封。
你妈拆开看——看完之后——把信往口袋里一塞——继续锄草。
“我在地那头喊她——凤兰,啥事?——她说——没事,录取了。
——就一句。
然后就继续锄草了。”
姥爷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一扯——很快就收了回去——但确实是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妈这个人——从小心气高。
但她不说。”
我闭上眼睛。
我看到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十八岁——在一个夏天的午后——站在玉米地里。
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叶子宽大的——在风里哗哗响。
她瘦——晒得有些黑——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粒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她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拆开看了——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一只手攥紧了信纸——纸边被捏出了皱褶。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弯下腰继续锄草——锄头落下去——翻起一块泥土——草根在土里断开的声音——听着就解气。
太阳照着她的背影——汗把白衬衫的后背洇湿了一小片——那块颜色深一些。
那片玉米地——在夏天的风里——沙沙地响。
“毕业那年——学校想让她留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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